天还没亮,韩沐相把小砚叫到黑楼前。
收拾一下。跟我下山。
小砚没问去哪,也没问几天。他回屋卷了件衣裳,把刻刀揣进怀里,又抓了两块干饼。出门时,他想了想,回头把窗台上的半块坏盘也带上了。
石生起来了,在伙房门口站着。
门主,粥就快好了。
不吃了。韩沐相说,门里你看好。
石生了一声,又看小砚。小砚背着个小包袱,站在门主旁边,比门主矮一个头,腰杆挺得直。
小砚,石生把两个热饼塞他手里,路上吃。
有干饼。
热乎的。石生说,揣着。
小砚接了。饼烫着手心,他两只手倒腾了两下。
青禾从丹房跑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带小砚去哪?
出趟远门。
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青禾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她跑回丹房,又跑出来,往小砚包袱里塞了个小纸包。
止血散。新的。她说,省着点用。
我用不着。
用不着也带着!青禾瞪眼。
小砚不说话了。小安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没过来。韩沐相看了她一眼。
小安。
小安跑过来,站到小砚面前,仰着脸。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是一把野果子,用衣裳角兜着。
小砚蹲下来,从里面拿了一颗。
剩下的你留着。
小安摇头,把整兜都塞给他。小砚只好都收了。
门里的鸡,你喂。小砚说。
小安点头。
天边刚有点白,两个人出了山门。江渡就守在山门外头,剑横在手里,像站了一夜的岗。
门主。江渡侧身让路。
腿没好全,别站太久。
韩沐相带着小砚沿山道往下走。走到半山腰,小砚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还开着,门里的灯亮着,几个人影小小地站在门口。他转回头,跟上门主的步子。
小砚八岁进山,十八岁下山。十年里,他的天只有黑松岭这一块。
山外的路,他头一回走。
官道比他想的宽。并排能走两辆大车,车辙印压得实实的。天光大亮的时候,路上的人多起来:挑担的、赶驴的、背着孩子的、推着独轮车的。小砚的眼睛不够用。他看见一个货郎的担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那是什么?
货郎。韩沐相说,走村串巷卖杂货的。
担子上那个,会响的。
拨浪鼓。
小砚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
他走那么远的路,就为卖那点东西?
一趟一趟走。韩沐相说,营生。
走到一处岔路,路分三条,韩沐相站住了。
回黑松岭,走哪条?
小砚回头,指来时的方向:这条。
小砚愣了。
来的时候,太阳在右肩。韩沐相说,回程太阳该在左肩。走这条。他指了另一条。
小砚顺着他的手看,两条路在远处被一片矮林子挡住,他分不出哪里不同。
看路边的草。韩沐相说,车辙深的那边,是官道。官道不回头。
小砚蹲下去看车辙。果然,一条路车辙深,一条浅。
记住了。
晌午,两个人在路边茶棚歇脚。茶棚支在岔路口,几根竹竿,一块发黄的布。老板是个老汉,看见有人来,抄起长嘴壶迎上来。
两位,喝茶还是吃面?
两碗茶。
茶端上来,粗碗,水色发黄。小砚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
不如门里的水甜。
韩沐相端着碗,眼睛望着官道尽头的方向,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抹了一下。小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灰扑扑的路,和天边一片压得很低的云。
旁边桌上坐着一对赶路的婆媳。媳妇掰了半张饼给婆婆,婆婆不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谁也没说话,就着茶水吃了。
小砚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门主,出门在外,人人都这样?
哪样?
客客气气的。
小砚自己琢磨着,又喝了一口茶。
门主,我们往哪走?
东南。
茶棚里还有一桌人,三个汉子,背着刀。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话,声音还是漏了过来:
听说了没有?东南边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
灵气乱得邪乎。有个路过的阵师说,天上地下都搅成一锅粥了。还有人说,是哪个老怪要渡劫?
渡劫?那还不躲远点?
可不是。这一路过来,都是往外跑的。就你们。那汉子扭头看了韩沐相这桌一眼,把后半句咽了,灌了口茶。
这时候,茶棚外头又进来一个灰袍修士。背着柄刀,进来看了一圈,在邻桌坐下,要了碗茶。他的眼睛在韩沐相身上过了一趟:青灰衣裳,料子粗,腰上空空,没有储物袋。他当是哪个穷散修带着孩子赶路,便收了目光。
茶上来,他低头喝,手指在桌下悄悄掐了个诀。一道灵识从他眉间出去,蛇一样,贴着地面,往韩沐相那边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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