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那个温律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栀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听就是常年吃这碗饭的人。
林女士吧?老李跟我提了你,说你这边有个案子。我姓温,在江城这边的所里挂职。今天下午要是不忙,咱们碰个面,把情况当面捋一捋。
林栀愣了一下,她昨儿晚上才跟老李说完,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上门。
行,那下午两点,我挑个地方。
成,你定,我过去。
下午两点,林栀带着林屿一起,在酒店楼下的茶座见到了他。
温律师四十来岁,是江城本地大律所的金牌律师,擅长人身损害和刑事和解。
他穿着件熨得板正的深灰西装,说话客气,但一开口就能听出是见过大场面的。
三个人坐下没有多余寒暄,温律师拿着笔录逐条复盘案情,把林屿那案子从头到尾问了个透。
林屿把护工打人、家属闹事、对方要钱不松口的事大致讲了,温律师问得很细,连护工当时那句 我不是故意的 都说的是什么语气都要问清楚。
他时不时在纸上写两笔,偶尔问一句:“护工妻子那边,有没有明确表示过想谈?”
林栀说还没,温律师点点头,说:“那我们先等对方开口,她们现在闹,说明有诉求,但没想清楚底线。真正能做主的是他妻子,其他人都是添柴的。”
林栀心里暗暗点头,这人是真干活的,不是来糊弄事儿的。
问完了,温律师合上本子,说:“林女士,这个案子你的胜算是百分之百。受害者常年瘫痪卧床,毫无反抗能力,被护工故意伤害,事实清晰、证据链完整。”
“正常走流程,我们不仅不用赔付对方一分钱,还能依法向护工索要全部医疗费、营养费、后续康复费以及精神损失费。对方致人受伤,情节不算轻微,大概率要面临拘留甚至刑事追责,主动权完全在我们手里。”
伤情鉴定这边我看了下,真要较真,对方跑不掉。
“我看你之前的沟通记录,没有追责索赔的想法,反而有意向出钱和解?”
温律师忍不住追问:“我从业十几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明明是受害方,完全可以让对方承担所有损失,没必要反过来自掏腰包解决问题,你没必要这么退让。”
林栀笑笑,说:“我知道我们这边占理,也清楚我们完全可以起诉索赔,让对方承担所有后果,但我不想耗着。那人的死活、伤情好坏,我从来都不在乎。为了一个我根本不在意的人,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跟人拉扯官司,反复对接警方、调解取证,太不值当了。”
“而且护工家里的情况是真的困难,他妻子才三十出头,家里有个两三岁的小女儿要照顾,根本没法外出上班,只能在家做点手工零活贴补家用。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护工本人,他现在被关起来,一家人基本就断了活路。”
温律师听完这番话,心中的疑惑彻底散去,不由得暗自感慨,眼前的女孩看着清冷疏离,骨子里却通透清醒,格外难得。
他点点头:“行,我懂了。既然咱们不想把事做绝,那就调个和解,给双方都留个体面,你看行不行。
林栀轻轻嗯一声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温律师,您这个费用,怎么算?
对方报了个极低的数,林栀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个数低得离谱,低到不像一个江城大所金牌律师开得出来的价。
这种级别的人,手上一抓一大把案子,怎么会为这点钱亲自跑一趟、陪她磨这个耗人的调解?
“温律师,这个数会不会报错了?”
温律师抬眼看她,笑了一下:这种小案子,我平时不怎么接。李律托我,我本来也不忙,你这场,就当给我练练手,涨涨经验了。
林栀不是傻子,她不是第一次跟律师打交道了,这一句“就当练手”她听得出是客气,猜到是老李在中间使了劲,但她没再追问,只道了谢。
那费用,我就按您说的来,麻烦您了。
温律师摆摆手,没多解释,低头把合同推过去: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林栀签字时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疑惑还是没散,她想起以前和周远在安城那会儿,老李帮她打官司,也是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后面。
如今人都散了,各自有了各自的路,可出了事,这些人还是一个个伸手过来。
她没说什么,只把合同收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弟弟的事办妥,别的,她暂且按下不问。
大约过了两日,林栀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那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点犹豫和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讨好:“是林小姐吗?我是……护工家里那口子,我想跟你谈谈,咱们能不能见一面,当面说说这个事……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求您,别让我家老廖在看守所里再熬着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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