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说完那句话,抓着陆峰衣袖的手便松了。林婉儿早已跪到他身侧,剪开肩头被血黏住的衣料。断箭从后肩斜入,箭簇没有透出,伤口四周泛着一圈灰白。她只看了一眼,便将银针扎进他颈侧,又取刀割开箭孔旁的皮肉。
“灯挪近。杨统领,按住他左肩。”
杨毅拖着伤腿过来,掌心刚压下,信使便猛地弓起身子。林婉儿没有拔箭,先从伤口挤出一股发黑的血。血落进白瓷碗,浮起薄薄油花,气味不像寻常箭毒,倒有些像雨后被雷劈开的矿石。
陆峰把桌上的断指移远,免得血污混在一起:“晶砂?”
“掺得少,只为让他一路发热、手脚发僵。杀人的不是毒,是箭留在肉里磨。”林婉儿用牙咬开线结,额角很快沁出汗,“他能撑到这里,是有人算准了路程。再晚半个时辰,神仙也留不住。”
苏青梅关紧驿厅两扇门,刀横在门闩下。院内获救的驿卒都被赶到西厢,白脸传令使卸了下巴,绑在井边石柱上。总驿外却不安静,街头卖馄饨的老妇还没收摊,对面酒肆二楼也亮着一盏没添油的灯。
“有人等他咽气。”她说。
陆峰走到门缝边看了一眼:“也等我接诏。”
杨毅手掌下的信使又抽搐起来。林婉儿将一截空心芦管送到他齿间,叫他含住,随后用小钳夹住箭杆根部。她的右腕还缠着厚纱,发不上力,试了两次,箭杆只转了半圈。
苏青梅收刀过来,蹲在她对面:“我来。”
“你只管夹稳,别拔。我说进,你往里送半分。”
杨毅听得眉头一跳:“箭在肉里,还往里送?”
“箭簇有倒钩,不送开就会扯断肩筋。你若想替他疼,换你躺下。”
杨毅闭了嘴。林婉儿沿伤口探入薄刀,苏青梅两指夹钳,依她的话将箭杆缓缓送入。信使咬裂芦管,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黑血顺着林婉儿手腕流进袖口,她连眼皮都没抬,刀尖贴着倒钩割了许久,才叫苏青梅往外拔。
箭簇离肉时带出一小片染黑的麻布。陆峰从碗旁夹起那片布,放到灯下。麻布不是信使的衣料,边缘留着极细的蓝丝,像从箭簇倒钩上缠下来的。
“射箭的人先用布包过箭头。”苏青梅擦去钳上的血,“怕毒沾到自己?”
“不是。怕箭在路上被认出来。”陆峰捻开蓝丝,“宫中侍卫的箭,尾羽、漆色都有规制。箭头用布包住,射出时布被气力扯落,只会留一点在倒钩里。可这块布太厚,像故意让人找到。”
杨毅看见那抹蓝色,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右羽卫冬衣的里衬。”
“守哪一门?”
“承天门。也是第二道诏上指定让我接你入宫的地方。”
林婉儿终于抬头:“人还没醒,你们已经问出一半了。”
她封住伤口,灌下半碗解毒汤。信使急促的喘息渐渐缓下来,眼睛却始终睁不开。杨毅要把人抱去里屋,陆峰拦住他,先摸了摸信使腰带夹层。那里已经被割开,送信人身上除了白绢再无别物,连路引都没有。
“他叫什么?”陆峰问。
“在宫里用的名字是赵七。三个月前,你派他送第一批副本,我亲自放他过了承天门。”杨毅将人抱上长凳,声音压得很低,“他原是北营斥候,腿快,嘴紧。宫门封闭那晚,我叫他去寻魏忠原,此后再没见过。”
陆峰翻看白绢。正面四个墨字已被许多人摸过,背面五道血印从右下向左上拖开,其中一道在绢边断得格外齐。魏忠原右手原本少了小指,若他用残手抓绢,确实只会留下四道指痕和半片掌印。
可绢上是五道。
“灯。”陆峰说。
苏青梅把油灯送近。陆峰不看墨迹,只将白绢斜着迎向火光。第五道细痕不是手指,是有人用染血的指甲在绢面划过。划痕穿过“诏”字末笔,在边缘留下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缺口。
他将白绢铺回桌上,又把魏忠原的断指放在缺口旁。翡翠扳指内侧积着暗红血垢,靠近指根处却夹着一丝白色绢纤。
“信不是赵七从陛下手里接的。”陆峰道,“魏忠原拿到白绢后,知道自己走不出宫门,撕去了一部分。”
杨毅立刻问:“撕掉的是什么?”
“路。”
陆峰把白绢倒转。四个字墨色浓淡不一,“朕”字偏干,“未”字左重,“下诏”二字却有水洇。不是姬瑶月写字时换了墨,而是绢面曾经受潮。只有右下角一小块干净,恰是断指原先压住的位置。
林婉儿将箭簇放进药碟,忽然道:“扳指里有蜡。”
她以针尖剔出一点淡黄蜡屑。驿厅里烧的是牛油灯,宫里封绢常用白蜡,淡黄蜡却常涂在防水的贡道图上。杨毅认出来后,立刻让驿丞取来西南至神都的旧路图。
图在桌上展开。旧贡道沿白鹭河向北,过三州后直抵承天门,路程比官道短两日,只是沿途驿站早已废弃。陆峰将断指放到白鹭河旁,扳指边缘的一点朱砂恰好对着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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