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梅刀未出鞘,先撞翻最前一人。陆峰以禁军腰牌抵住校尉胸甲:“榜上陆峰已经死了。你眼前这个是奉内廷令押送尸首的禁军使,若有疑问,去井边问你的主子。”
校尉脸色一变:“什么井?”
“你方才看了七次的井。”
这句话落下,司礼监番役先动了刀。刀不是砍陆峰,而是直取校尉后颈。校尉仓促低头,头盔被劈飞,神武营兵卒见上官遭袭,枪阵立即转向番役。门前顷刻乱了,拒马被逃散的人群推歪,裹着老秀才尸身的榜纸也被踩进泥血。
陆峰与苏青梅贴着城墙穿过第一道门。林婉儿留在门外,将药粉撒进热汤老妇的锅里。白气骤然变成青色,老妇翻手掀锅,滚汤泼向她脸。林婉儿早已侧身,药箱横撞老妇肋下,箱扣弹开,数枚银针从夹层滑入掌中。
老妇没有痛呼,袖口却响起极轻的铜哨声。附近三名番役动作同时一僵,转身扑向陆峰。林婉儿一针刺进老妇腕间,哨音断成半声,那三人脚下顿挫,像突然忘了该先迈哪条腿。
“哨在她牙后!”林婉儿喊。
苏青梅回身一记刀背,老妇口中飞出染黑的铜片。陆峰捡起一看,铜片只比指甲大,边缘沾着黑陀砂。白鹭渡药单、落雁关铜哨、宫门哑井,到此终于连成一根绳:井下的人不是靠妖术驱使活人,他靠的是藏在各处的哨口与早已喂下的药。
“留活口。”陆峰道。
老妇却猛地咬合牙关。林婉儿捏开她下颌,已迟了一步,一股杏仁苦味从口中溢出。她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掌香。”
承天门内侧传来落闸巨响。守军正在关闭瓮城,苏青梅一脚踢进门缝,陆峰以肩抵住沉重门板。旧伤又渗出血,沿新换的布带往下淌。苏青梅看见了,却没有叫他退,只将刀鞘横卡在门轴间,与他一同撑住。
“北水门那边只能靠杨毅。”她说。
“他等这一天,比我们久。”
北水门刑房里,方砚也在等。他双腕被铁链吊起,脚下放着一盆冰水。审他的人没有用鞭,只每隔片刻往水里扔一块烧红的炭。蒸气裹着血腥气往上涌,墙上挂着十几张画满红圈的口供,都是他故意说错的藏册地点。
门外脚步响起时,方砚抬不起头,只听见一个尖细嗓音:“掌印有令,子时前开口便留全尸。”
审讯番役立刻开门。紫袍人弓背进来,右袖空荡,左手捧着一方内廷腰牌。番役接牌时,紫袍下陡然探出刀光,先抹过灯芯,再割开他的喉咙。
黑暗里,方砚低低笑了一声:“杨统领扮太监,不像。”
“还能笑,腿没废。”杨毅劈开铁链,“真册呢?”
“世上没有真册。”方砚落地便跪倒,手掌撑进炭水,烫得指节发颤,“我把能对上的名字交给九门脚夫、卖菜妇、收尸人。他们抓得完么?”
“急信是谁添的落款?”
“没看见。我放鸽时,鸽笼外只有守宫门的一个老太监。他认得悬镜司细筒,却没拦我,只说了一句,死人比活人好过门。”
杨毅替他扯断脚镣。刑房外已有杂乱奔跑声,墙头告急灯接连亮起。方砚靠着墙站稳,从牙缝里取出一小卷油布:“赵孟秋让我藏的。他说若你亲自来救我,才交给你。”
油布上不是宫图,而是九门值守者名单。每个愿意开门的人名后都画了左耳残缺的记号,不肯开门的则画一口井。北水门守将名字后没有井,也没有耳,只有一道横线。
杨毅望向刑房门口。那里站着一名披甲将领,手里挽弓,箭已搭弦。
“赵将军让我问,”守将说,“七年前承天门丢的那串钥匙,最后是谁找回来的?”
杨毅放下刀:“没有丢。是我藏进雪里,罚他记一辈子。”
守将箭头垂地,侧身让开:“北水门今夜死了十七个疫鬼,多两具尸首,无人会查。”
方砚却摇头:“我们不走北门。我要把刑房里这些活人的口供挂出去。”
外面哭声越来越近。榜上人名被一声声念出,有人应答,有人再也答不了。神武营军心已经松动,司礼监番役却开始沿城墙纵火,企图烧掉榜纸和人群。方砚拎起那盆尚温的炭水,泼向墙角草帘,先浇出一条路。
“你能带多少人?”杨毅问守将。
“敢反的不到一营。”
“不是反。”方砚捡起审讯桌上的红笔,在自己名字上重重划了一道,“今夜只请他们认人。”
承天门外,第一张罪档抄页终于被递到守军手里。接纸的小卒看见兄长姓名,枪尖一点点垂下。更多纸页从人群头顶传来,越过拒马,贴上城砖。九门告急灯全亮了,鼓手收到的号令彼此冲突,有的命他们闭门,有的命他们开门拿人,帝印竟一模一样。
陆峰趁乱夺下门轴,瓮城留出一道仅容侧身的缝。苏青梅先让林婉儿进去,自己仍站在门外,手掌压着刀柄。
“你先。”陆峰说。
“你若又关在我后面呢?”
“这次不关。”
苏青梅看了他一眼,侧身穿门。经过他面前时,她衣袖擦过他的手背,只一瞬便分开。陆峰随后入内,门板在背后轰然合拢,把喊杀与哭声隔成沉闷的一片。
瓮城里没有守军。那口哑井的封石不知何时被挪开了,井沿摆着一盏青灯。灯焰细长,纹丝不动。陆峰走到井边,向下望去,井壁每隔数尺便嵌着一枚铜片,漆黑的井底传来衣料摩擦声。
随后,有人咳了一声。那声音苍老、干涩,陆峰曾在承天门前听过不止一次。
“蓝颜王,”已死的魏忠原在井下说,“咱家候驾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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