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证同照。”陆删看向众人,声音不响,却压得每个人心神发沉,“第一页原始状态,只能留门,不得续成人名。”
“也就是说——”
他目光转向韩照夜。
“后面所有补签,都是代管,不是继承。”
“都是暂押,不是改命。”
“更不是你嘴里那句正统。”
轰!
第一页纸光猛地炸开。
像一口被压了太久的井,终于把污浊和淤血一口气全喷了出来。闻人照史趁势抬手,旧印再度落下,但这一次,她不是替祖页背书,而是以复核官之权,强行改判。
“祖页旧例,定性为越权解释。”
“非源法。”
五个字,像五枚铁钉,当庭钉进了旧制脊骨。
韩照夜脸上的笑,第一次彻底僵住。
下一瞬,他眼底凶光暴起,再不掩饰。他双掌齐抬,祖页方向无数旧章同时翻页,殿顶、殿柱、诸册、旁卷,所有受过旧制校例浸染的纸册全都发出刺耳鸣响。
“承认!”韩照夜厉喝,“祖页高于第一页,承认先例,承认正史在先!”
诸纸齐鸣,像一场最后的集体逼供。
那是旧制临死前最后一次反扑。它不再讲理,不再辨证,只想凭“先例”这两个字,把原页活活压死。
纸风刮得人面生疼。
不少副册已经开始自行翻页,墨字疯狂重组,试图把刚才被改判的定义重新抹回去。
可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碎响,从殿后传来。
像有人把一块快断掉的骨,重新撑直了。
顾迟缓缓站了起来。
他整个人已经到了濒灭边缘,半边身形都在发虚,像被风一吹就会散。他胸口那根首见证骨更是裂痕遍布,每一道裂纹里都泛着将熄未熄的白光。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第一页前。
“退下!”闻人照史脸色微变。
顾迟却像没听见。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前那根首见证骨,掌心血色迅速褪尽,像是在拿自己的残存本命去点这一盏最后的灯。
“我作证。”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可就是这三个字,让满殿纸鸣猛地一滞。
韩照夜盯着他,眼神阴寒得几乎滴出水来:“你拿什么证?证陆删还活着?证第一页还有人能替他撑名?”
顾迟抬起眼,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我不是证明陆删存在。”
“我是证明——”
他五指一紧,首见证骨应声亮起,骨内尘封多年的初录画面一瞬映满大殿。
那一年,第一页空白,留门未闭,光痕未落。
没有任何人,被授权续名。
“原页当年,”顾迟盯着韩照夜,一字一顿,“未曾授权续名。”
这句话落下,整座大殿像被人狠狠砍了一刀。
祖页旧例,原本还能借“承认既成事实”苟活。
可顾迟这一证,直接把它从“承认事实”打成了“擅改事实”。
性质彻底变了。
韩照夜的史名,当场再裂。
一道又一道裂痕爬上他的身影,从额角一路崩到胸口。他像被正史从体内一点点剥出去,袍袖上的那些金纹开始大片灰败。
可他还没死。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向闻人照史的旧印,要拖着那枚旧印同坠!
只要闻人旧印还挂在祖页背书链上,闻人照史这个复核官就不算真正跳出来。她一旦一起坠落,今日的改判就还有翻覆余地。
“想得倒美。”
闻人照史眼底寒光一闪,竟没有后退,反而并指成刀,朝着自己那枚旧印狠狠斩下!
咔嚓!
旧印一角,当庭断裂。
裂角落地,发出一声极轻却极重的脆响。
“闻人一脉,自此之后——”她声音冷得像雪刃,“不得再作祖页凭信。”
那不是简单一刀。
那是自斩旧脉,是把闻人家最后一层旧制护身符亲手撕掉。自今日起,闻人照史失了旧印庇护,便不再是那个站在两边都能周旋的裁决人。
她把自己钉死在了新律责任位上。
要么成,要么跟第一页一起承担全部后果。
裴病碑见状,再无迟疑,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册黑封罪簿。
“裴氏师门旧工序有罪。”
“请以共犯之名,入第一页副判。”
他低着头,声音发颤,却没有半点退缩。
“另请把裴病碑之名,永列反例碑后。”
“供后世校勘空签之害。”
这不是求轻判。
这是自己给自己立碑,立在错案之后,任后世唾骂,任后人警醒。
陆删看着他,看着闻人照史,看着顾迟那根快要彻底熄灭的首见证骨,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深的波动。
责任链,到这里,终于补齐了。
旧制的每一层借口、每一道推诿、每一张遮羞纸,都被一只手一只手地撕了下来。
他缓缓抬笔。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笔,不是去补谁的私名。
那一笔,是去给第一页,落新律之首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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