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
小到按正常规则,系统会自动归类为传输抖动,连人工复核都未必能触发。
他本来已经准备跳过,手却停住了。
那一瞬间,脑海深处像有什么旧接口被扯了一下。极轻,极短,像神经被冷针刺破。屏幕里一片应当自然过渡的空白帧边缘,在他视野里突兀地浮了出来。
空白后面,连着一段过于平滑的责任转移模板。
不是画面。
更像一种被裁剪过的结构。
整条指令链在那段模板里被压缩、折叠,最后只剩一个结论——外包调度单点失误。
干净得不正常。
沈砺后背慢慢绷紧,掌心却一点点发凉。
他不能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按程序,在缺陷备注栏里留下一行字:调度音轨与主时标存在校时争议,建议复核传输链路。
备注刚挂上,主管就走了过来。
“谁让你加这个的?”
沈砺抬头:“有错位。”
主管扫了一眼,直接伸手点开删除界面:“低级噪点,不要污染主回放。你不是第一天做清洗。”
“如果不是噪点呢?”
主管动作停了停,低头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温度。
“沈砺,别把自己当审判官。”他声音很轻,却更压人,“你最好记得,你父亲当年就是死在‘多看了一眼’上。你们沈家的名声,本来就不值第二次试错。”
空气静了两秒。
周围的人都装没听见。
沈砺喉结动了动,硬把那股火压了回去。他没有再顶,只是在主管转身后,把那条备注改挂进了清洗日志的次级层。
这样做拦不住定责。
但至少,日志以后没法彻底抹净。
半小时后,事故伦理审查员到了。
宁含章进门时,整个数据间都安静了些。
她穿着制式黑衣,肩线利落,胸前的伦理审查徽记泛着冷光。她不是那种靠声音压人的人,恰恰相反,她开口很平:“本次事故,共识回放审核由我接管。未经认证的异常解释,一律不得外流。先保系统稳定,再谈责任。”
运营方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沈砺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错位报告递了上去。
报告很克制,只写校时争议,没多一句废话,更没提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看见”。
宁含章接过,扫得很快。
“证据不足。”她说。
沈砺不意外。
可她也没有像常规流程那样直接驳回,只是侧过头:“段焰呢?”
角落里,一个靠在金属柜边的人直起身。他个子高,作业服沾着油污,像刚从事故点爬回来,眉眼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锋利。
“去现场,”宁含章道,“核验清障机接口物理时钟。”
段焰嗤了一声:“现在才想起看物理时钟?”
“现在就去。”
他没再废话,拎起工具包就走。
数据间里恢复运转,气压却比刚才更低。
又过了二十分钟,现场回传接进来。
段焰的脸出现在通讯窗里,背后是被压瘪的清障机残骸,火星还在断口处噼啪乱跳。
“核过了。”他抹了把额角的灰,“现场设备时钟比主链慢九秒。”
九秒。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九秒不足以彻底翻案,却足以说明一件事——外包调度不是唯一源头。至少,系统主链有问题。
宁含章几乎没有犹豫:“冻结最终回放。”
“宁审查员!”运营方代表当场急了,“现在冻结,联运赔付模型会炸。应该先按原方案归档,后续复核——”
“我说,冻结。”
她声音不高,整个数据间却没人敢再插话。
外面的善后区像闻见血味一样,很快起了第二波骚动。
许栀抓住这个窗口,把补充死亡认定申请送了进来。
她站在临时审核桌前,脸色已经白了,眼神却钉得死死的。
“名单少了一人。”她把一叠打印记录拍在桌上,“现场维修层有第四套工位启用痕迹,工具签出记录也对得上。你们只认三名死者,不对。”
工作人员还想按流程回绝,系统一查,却给出更冷的结果。
那名临时工,从未正式登入。
不在赔付覆盖范围。
许栀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把刀。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未完成身份核验的接入视作无效。”工作人员机械地回答,“系统没有这个人。”
沈砺坐在旁边,听得手指一紧。
他立刻调出维修层门禁底表,往下翻了几层,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有人把一段临时工进场记录,剪成了空值。
处理方式完全合法。
未核验身份,可以视作无效接入。
制度给了这条口子,于是删掉一条命,就像删掉一行脏数据。
“找到了。”沈砺开口,嗓音有点发哑。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宁含章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一直坐在边缘的清洗员:“你似乎总比别人先看见缝。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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