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了。
不是断电,不是死机,是那种把一切入口都清空以后,只给你留下一枚“提交”键的黑。像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嘴,等着谁把手伸进去。
主控席冰冷的倒计时在大厅里响起。
“清场倒计时,十,九,八——”
每一声都像铁锤砸在神经上。公证厅高悬的冷光灯映着一排排空席,岚港事故中枢的玻璃穹顶下,空气像是被抽干,连呼吸都带着金属味。
沈砺没按。
他的指尖停在那枚孤零零的提交键上方,离屏幕不过半寸,神情却静得可怕。别人看到的是最后一步,他看到的,从来都是最后一步下面埋着什么。
“你还在等什么?”主控席的扩音器里传来压低过的男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催逼,“622号申请超时未提交,将视为主动撤回。”
罗停云眼角一跳,已经半步踏前。许栀攥紧了并案板,掌心全是汗。段焰站在冷备接口旁,手一直压着短接模组,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兽。
只有宁含章没催。
她看着沈砺,声音极低:“你看到了什么?”
沈砺没有抬头,手指一划,直接切开了提交口的底层回执结构。
黑屏上本该被彻底隐藏的回执栈,竟被他硬生生撕出一层灰白色的数据骨架。密密麻麻的链路标识像鱼骨一样铺开,最末端那一串收件端编号,被放大到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程度。
下一秒,许栀脸色先白了。
“不是听证受理端……”她喉咙发紧,“它被改了。”
沈砺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玻璃:“收件端被改成了城市稳定保全预收链。”
大厅里瞬间死寂。
谁都明白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提交一旦成功,材料不会当场消失,甚至不会被判定无效。恰恰相反,它会被“合法接收”,会有回执,会留痕,会归档。可在真正进入审理之前,所有拒签、争议、实名材料,都会先一步被打进“事故保全密封”。
也就是说,证据不会丢。
但会被冻死。
这比直接删改更狠。删改还有漏洞,冻结却披着规则的皮,连刀口都是制度盖章的。
宁含章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眼底那层薄冷一寸寸压下来:“他们不抢删了。走的是先封存,后降格。”
她抬手,直接切进旁侧辅助端,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把622号同步挂入听证受理链、赔付纠偏链。双链并入,给我卡住保全链的单向封存权限。”
“他们会拦。”罗停云沉声道。
“就是要他们拦。”宁含章目光冷得惊人,“只要三链同挂,系统就不能只封不审。它必须给理由,必须留口子。”
许栀猛地回神,飞快把家属端资料包顶上去,十指几乎按出残影。删赔家属名册、延付名单、旧赔付序列表,一份接一份砸进并案口。
“我把实名受害方都顶进去。”她咬着牙,声音发颤却没停,“只要挂上已实名赔付争议,他们就没资格一句‘稳定措施’全压没。”
果然,主控席反应快得吓人。
黑屏中央一道新的红色提示猛然压下,像一枚巨大的印章砸在所有操作层上。
“当前材料涉及城市级连续风险,由总代签室统一解释。非授权席不得扩展受理范围。”
一句话,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
总代签室。
统一解释。
这不是程序语言,这是人话,是对面终于撕掉遮羞布,把手伸到了台面上。
父案、删赔链、零号池……所有他们一路追到今天的东西,都能被重新洗成一句“稳定措施”。不是没发生过,而是“为了城市稳定,有必要”。
宁含章的眼底瞬间泛出一丝戾气。
罗停云却先一步笑了。
他那笑容极淡,带着一点老律师咬住漏洞时特有的冷刻:“统一解释?可以。可稳定措施有边界。已实名受害赔付争议,不得被稳定措施覆盖。这条是联席会自己去年补入事故治理总则的,你们忘了?”
他抬手一点,把总则条款直接摁进公放。
“第七附款,第三项。”他一字一顿,“涉及实名受害人既有赔付权益之争议,不适用单向保全替代审理。”
大厅里回荡着他的声音,像钉子一根根钉进墙里。
主控席沉默了半秒。
就这半秒,许栀已经把删赔家属名册和延期赔付时序整个顶进并案口。那些名字一个个亮起,像在黑暗里被人重新叫醒。有人已去世,有人至今失踪,有人拿到的赔付只有系统显示的十分之一。
他们不是数字。
他们是岚港这么多年被碾过去的人命。
段焰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才忽然抬眼:“说完了?”
沈砺偏头看了他一眼。
段焰嘴角勾起一点近乎凶狠的弧度,手掌猛地压下。
“那就给他们全城都听见。”
刺耳的嗡鸣声炸开。
他强切了硬件镜像,把提交口和冷备节点直接短接公放。原本只在内部流转的链路回执,被瞬间拉上大厅主屏,连外侧旁听廊和下层技术席都同步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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