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左手大拇指拨开击锤。
咔哒。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十年前老子没开这一枪。今天,就当补上了。”
食指扣下扳机。
撞针重重砸向底火。
没有火药爆裂的轰鸣。枪管里喷出来的,是一团散着发霉樟脑丸味的香灰。
香灰落在积雪上,化作几滴惨绿色的死水。
陆归远左手手腕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他看着手里的左轮,眼皮跳了两下。
少年傅铮站在台阶上,连躲的动作都没有做。他顶着风雪往前逼了一步,直接把额头压在了冷硬的枪管上。
“你开不了枪。”
少年傅铮的声音里透着未经打磨的固执。
这片识海的规则铁板一块。傅铮在外面用命和先祖正气砸出来的锚点,根本不允许用这种粗暴的方式修改结局。这里发生的一切,必须顺着十年前的轨迹往下走。
陆归远把左轮手枪随手砸进雪堆里。
没用。在这段烂账里,他是个被写死在剧本里的戏子。
他转过身,打量着这座破庙。
破庙的房顶塌了一半,神台上的泥塑菩萨早就断了脑袋。十年前他被霍沉舟用降头换走生魂的时候,根本没时间细看这地方。
现在重新站在这里,陆归远那只完好的左眼里,闪过几分算计。
傅铮在外面用喜服做锚点,把十年前的场景一比一复刻了出来。这就意味着,当年在这破庙里留下的因果,现在也一并存在。
他在找那口水缸。
沈砚灯用来泡他原装肉身的那口青铜水缸。只要能找到水缸上的死当副券,他就能利用当铺的规则,直接从内部把傅铮的识海凿穿。
“别找了。”
少年傅铮站在台阶上,看着陆归远的动作,语气生硬。
“沈砚灯还没来。霍沉舟也还没开枪。这里只有你和我。”
陆归远停下脚步。
“你这幻境做得够逼真,连这股子倒胃口的执拗劲儿都分毫不差。”
陆归远拍了拍长衫下摆沾上的雪渣。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老子现在就在你脑子里,你拦不住我。”
他抬腿就要往破庙外头走。既然这庙里没有水缸,那就去枯树林里找霍沉舟。只要在霍沉舟开枪前弄出点变数,这换魂的烂账同样算不下去。
刚迈出一步,破庙背后的风雪里就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咯吱。
咯吱。
陆归远转过头。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影子从风雪里走了出来。
霍沉舟的幻影。
那张乞丐的真容上挂满寒霜,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汉阳造步枪。那把步枪的木托上还沾着半干的泥巴。
霍沉舟脸上没有表情,完全是一个被执行设定的提线木偶。
发黑的枪口穿过风雪,直指站在破庙台阶上的少年傅铮。
这一幕终于对上了十年前那笔死账的源头。
当年霍沉舟为了换命局,开出这一枪。而陆归远就是在这里,冲上去替傅铮挡了枪子,把自己的生魂生生撞进了霍沉舟的降头套子里。
咔哒。
霍沉舟的幻影拉动枪栓。
黄铜子弹上膛的摩擦声在雪夜里刮得人耳膜生疼。
这一声脆响刚落地,陆归远脚下的雪地活了。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像被冻住的泥沼。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吸力,顺着他的脚踝疯狂往上攀爬,死死拽着他的残魂往少年傅铮身前拖。
这是幻境在逼着他重演当年的戏码。
只要他扑过去挨了这颗子弹。傅铮在外面用心头血刻下的那个远字,就会彻底在识海里生根。
陆归远右脚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深沟。
“十年前当了一回挡箭牌。”
陆归远上下牙关撞出令人发酸的摩擦音。
“今天你还想拿老子当肉盾填坑。做梦。”
他把那残缺的右半边魂体猛地往后一撤,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吸力。
刺啦。
虚无的魂体深处传来麻布被撕裂的闷响。
幻境规则的反噬直接砸了下来。陆归远的左臂上凭空炸开一道半尺长的血口子,灰白色的阴气顺着伤口往外狂喷,眨眼间就在风雪里散了个干净。
痛感顺着神经中枢直冲天灵盖。
这具残魂和外面的肉身本就是共鸣的。魂体上的撕裂感被百分之百地放大。陆归远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他硬生生把那口幻化出来的血水咽了回去。
他不退反进。他死死钉在原地。
霍沉舟的幻影端平了步枪。
食指搭在扳机上。
时间在这漫天大雪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陆归远视线越过风雪,锁在少年傅铮那张脸上。
只要站着不动。只要那颗子弹打穿傅铮的心窝。这个记忆锚点就会因为逻辑崩塌而彻底碎裂。
外面那个拿着喜服当护身符的疯子,脑子里关于陆归远的一切,就会被当铺的规则强行抹除。
“开枪啊。”
陆归远压榨着阴气,死死扛住幻境的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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