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顺水走得平稳,偶尔遇见逆风,船身便轻轻打横。
商眷和禾娘都住在船篷下,地方窄,铺盖只能挨着铺,赵娘子占了靠舱口的位置,说孩子夜里要起身,何娘子听了不愿意,她家男人腰疼,也想睡在通风处。
两人说了半日,谁都不肯让。
顾嫂子听得不耐烦,便抱来了一捆草席,直接铺在两处铺盖中间。
“谁嫌挤,便睡这儿,风大,地方也宽。”
听了这话,赵娘子先把包袱往里挪了半尺,何娘子随后也让出一点,两家孩子倒不管这些,早已蹲在舱角玩起枣核。
人挤在一处,针尖大的地方都能争上几句,真要争出结果,谁也得不了多少便宜。
且船家的规矩也多。
绢帛和染材旁严禁点火,饭只能在船尾的泥炉上做,河水打上来要先放进木桶澄一阵,舀上层清水煮饭。
牲口船离得近,夜里听见骡子踢船板,谁也不许过去乱走。
陶护卫嫌规矩多,刚要把炊饼搁在泥炉旁烤,船老大便拿竹篙敲了敲甲板。
“一点火星落进了货舱,卖了你也赔不起。”
陶护卫收回炊饼:“我又没放下。”
“等烧起来就晚了。”
顾嫂子在旁道:“冷饼都堵不住你的嘴。”
第一日傍晚,赵娘子开始晕船,她早饭吃的炊饼全吐了,还嘴硬说自己只是不惯河风。
顾嫂子递给她一碗温水:“河风若是个人,这会儿早叫你赖得跑了。”
禾娘见状,切了两片姜,用热水泡开,又添了一小块陈皮。
“赵婶子先含一口,喝慢些,肚里空久了也难受,等稳些再吃半碗米汤。”
赵娘子喝了几口,靠着货箱坐了一会儿,总算好些。
她家小儿见母亲顾不上自己,偷偷摸到禾娘的竹筐边,抓走几颗干枣,吃完后,他把枣核塞进何娘子的鞋里,塞不下的就藏进袖中。
何娘子穿鞋时踩个正着,当即把两家孩子都叫来盘问。
小儿起先不认,袖口一抖,干枣滚到了甲板上。
赵娘子正晕得难受,还是撑着坐起来:“孩子馋嘴,我赔你的枣,枣核是他乱丢的,该骂也该打,别赖何家的孩子。”
她从自家包袱里取了一把干枣,分成两份,一份还禾娘,另一份塞给何娘子的孩子。
何娘子捡出鞋里的枣核:“我家也不缺这口吃的,往后别再往鞋里塞,硌得人脚疼。”
说完,她又把那一份枣递回去:“给孩子留着吧,省得夜里又来翻筐。”
方才还为半尺铺位争得不休,这会儿倒把几颗枣推来让去,小儿站在中间,谁也不敢看,只低头捏自己的衣角。
禾娘把赵娘子递来的干枣擦干净,重新放回筐里,她并未像何娘子那样将枣还回去,而且那小儿偷她的东西在先,她可没那么大方。
陶护卫蹲在一旁看热闹:“小掌柜,给我一颗尝尝呗。”
“陶三叔你有工钱,自己买就是。”
“他那点工钱还得留着娶媳妇呢。”顾嫂子打趣道。
船工们听见,纷纷问陶护卫攒了多少聘钱,陶护卫咳了两声,抓起炊饼便走,再也没提枣。
第二日午后,货船经过一处河湾。
岸边有渔户撑着小船叫卖,竹篮里装着刚起网的小鱼,鱼只两指长,鳞片还沾着水,翻动时打得竹篮啪啪响。
蒋商人买了两篮,算给众人添菜。
船尾地方小,顾嫂子掌炉,禾娘收拾鱼,小鱼去鳞剖洗后,用盐略腌,泥炉火窄,大铁锅放上去总有一边受不到火,禾娘挪了两回,可鱼皮却还是粘在锅底。
顾嫂子将铁勺伸进锅中,把鱼拨到火旺的一侧。
“船上做饭,锅跟着船走,火也不听话,你在岸上的法子,到了这里得改。”
禾娘学她的样子,把小鱼分成几回煎,鱼身贴着锅边,煎到两面焦黄,姜片下锅后,腥气很快散开。
锅心添入澄过的河水,又放了萝卜丝,汤滚几回,颜色渐白,鱼香混着姜气从船尾飘进舱中。
顾嫂子掰了一小块炊饼蘸汤,尝过才道:“正好。”
小鱼刺多,众人吃得慢,鱼肉却鲜,筷子轻轻一拨便散开,萝卜丝煮透后吸了鱼汤,鲜美的很。
炊饼泡进乳白的热汤,边缘软了,中间依旧有嚼头,冷风里吃上一碗,胃里也舒坦。
陶护卫嫌鱼小,夹半日才得一口肉,后来索性只拿炊饼蘸汤。
“早知道鱼刺这么多,还不如买块咸肉。”
船老大蹲在船头,听了这话便道:“咸肉会游水么?”
“不会。”
“河上吃鱼,图的就是这口鲜。”
陶护卫想了想,又端碗去添汤:“那我多吃两碗,才对得住它们辛苦游这一趟。”
顾嫂子拿铁勺拦住他:“守牲口船的人还没吃。”
“我替他们尝咸淡。”
“汤都快叫你尝干了。”
众人笑着把饭盆送去后船,水路两日,地方虽挤,吃饭睡觉也处处受限,人在一条船上待久了,谁打呼、谁挑食、谁爱藏半张饼,很快便瞒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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