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禾娘吃得格外小心,汪账房也买了一块尝了尝。
“十二文的价,一半贵在用料,一半是手上功夫,你看饼上的木印,同一盘里花样都差不离,摆进席面,看着齐整,配上匣子拿出去也体面。”
禾娘抬眼往铺子内里望过去。
案台之上酥饼码得齐齐整整,伙计一律拿竹夹取货,包好的纸包外头不见半点油迹。
她自己也会做酥点,可就算一口气做出十枚,能保证三四只不破皮就已经不错,想要花纹端正、个头匀净,还得再磨不少时日。
汪账房交完货单,两人绕到茶楼后巷找车夫,门边正有人清点撤下来的果子点心,完整的装进食盒,交给候着的仆妇。
碰碎的另盛一盘,送去后厨分给烧火、洗碗的小工。
禾娘隔着敞开的后门瞧见,桌上六七样点心,每样只动了一两块。
她在袖中拨了拨钱袋,那一桌东西,少说也能值百来文。
汪账房看出她在算账,将货单收入怀中:“城西这边,请客送礼都讲排场,肚子吃不了多少,桌面却不能薄,剩下的也各有去处,主人家带回去,仆役分着吃,总归落不到沟里。”
禾娘把装过酥饼的纸折好收起。
城西的客人肯花钱,要求也多,味道要好,模样要齐,匣子、封纸都得拿得出手。
她刚到大名府,手上只有一口锅和几样会做的吃食,想同开了十几年的老铺争客,早得很。
隔日,陶护卫送货经过城中十字街,顺路把禾娘带到一条侧巷。
他先领她进街口的万卷书铺,同守店伙计打过招呼,这才指着前后不过百来步的一段街。
“你只在书铺到汤面铺这一截看就成,我一个时辰后来接你,真遇上什么事,便进书铺报蒋东家的名号,别跟生人乱走。”
“我都记下了,陶叔快去吧,误了送货,蒋东家又该问了。”
陶护卫走出十来步,还是折回来,把万卷书铺的木牌又指了一遍。
禾娘点头:“不就是那块墨字招牌,我认得。”
“嘴上总说认得。”
他摇摇头,攥好货单,这才动身去送货。
禾娘没有急着往里走,先在纸铺檐下站了一阵,往四周看。
前头是几家书铺和纸墨铺,后头通往邸店,书生夹着书卷进出,书童抱着纸张跑腿,也有办差的小吏和外地客商从巷中穿过。
辰时还算清静,临近午间,人一下多起来。
卖炊饼的生意卖的最快,小吏买上两个,拿纸一裹很是方便,汤面铺里八张长凳坐满了,门外还有人等。
卖赤豆汤和热杏仁酪的摊子客人少些,来买的大多是书童与附近铺中的小伙计。
巷里人多,卖吃食的却只有这三家。
禾娘来来回回走了两趟,街道不宽,午间仍有车马经过,路边也没空处摆桌,书铺门前堆着纸箱,伙计见炊饼摊的烟往这边飘,立刻出来关了半扇门,嘴里还抱怨油烟熏纸。
地方好人也不少,吃食摊却少得奇怪。
她没有贸然找人打听,只在街口守到午间客人渐散,才走进那间汤面铺,花五文要了一碗素汤面。
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左手小指少了半截,他右手捞面极快,竹笊篱在滚汤里一进一出,面条已经落进粗瓷碗。
“素面五文钱一碗,卧一个鸡子添三文,肉臊添五文,汤可以续,面不添,熟人也不赊。”
面是现擀的,宽窄有些参差,吃起来却筋道,清汤里浮着葱末和几滴香油,热气直往脸上扑,碗底还压着一小撮酱菜,咸香爽脆,配着素面正好。
算不上精细,胜在热、快,分量也实在。
禾娘将面吃净,汤也喝了大半,她放下筷子时,身上已经暖和起来,额前也出了汗。
等最后两个客人结账离开,她把空碗送到柜前。
“掌柜的,我想打听件事,您若正忙,我便在旁边等等。”
那瘦高掌柜接过了碗,往门外那段街指了指:“你是想问这里为何没有外来的摊贩?”
禾娘点头,心中有些疑惑,这掌柜怎知她想问的。
掌柜拿抹布擦去桌上的汤水:“想来摆摊的多着呢,能摆下去的没几个,去年有人在街口支了油锅,火星不知为何飞进了书铺,那些纸见火便着,险些烧去半条街,我这根手指,也折在那一回。”
他说到这里,把左手收进袖口。
“打那以后,这一段便不许外来的明火摊子进来,书铺也怕油烟,门前地方又窄,谁肯让你占?卖熟食冷食倒还成,先得有人许你落脚,再去管街公人那里登名纳钱。”
禾娘回头看了看街口。
天气还冷,过路人都想吃口热的,冷食省了炉火,也少了热气,未必留得住客。
“若不用明火,只把做熟的吃食送来卖呢?”
掌柜把她用过的碗摞到一旁,这才问:“你想在这里做买卖?”
“我先把规矩问明白,要真能做,再回去同家里人商量。”
“你家大人呢?”
“和我同乡的叔婶还在城里,住广来邸店。”禾娘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真要立字据,我一个小丫头作不得数,得请他们过来。”
掌柜见她来处住处都答得清楚,便没有拿几句空话哄她。
他把抹布搭回肩上。
“你想卖什么?”
“小巧些的蒸食。”禾娘顿了顿,把方才想过的话理顺,她昨天试的虾肉馄饨完全可以换成虾肉角儿,不过是换个做法罢了。
“虾肉角儿,还有菘菜肉馒头,都在住处蒸熟,装进蒸笼送来,街上不用火,也不往外泼水。”
钟顺原先擦柜台的手慢了下来。
又听禾娘说了她的打算,禾娘从前在外做过吃食,这类亏早就吃过,头回不贪多,虾肉角儿只做二十只,菘菜肉馒头二三十只便够,卖完就收,余下的也不至于浪费。
书铺伙计若是嫌角儿价高,买个馒头也能填肚子。
钟顺把抹布搭上柜角:“听着倒不像头一天做买卖。”
“从前我在镇子上卖过吃食,只是地方小,规矩也少。”
“既做过,你便该知道,人家吃了你的角儿,肚子有了底,兴许便省下一碗面。”
钟顺朝灶间一偏头,“我让你站在门前抢客,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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