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回头看向铺里。
四张方桌,八条长凳,午间坐得满满当当,门外还得等人,眼下饭口已经过去,只剩一个书童在桌边喝汤,空碗旁压着几张新买的纸,靠墙三张桌子都闲着。
“午间最忙的时候,我不来。”禾娘指了指那些空凳,“先试巳时前一阵,书铺刚开门那会儿,伙计和书童来去匆忙,未必肯坐下吃面,买两个角儿倒方便,有人嫌吃不饱,还能再添您的面。”
钟顺没有接话,只拿抹布扫掉柜边的面屑。
禾娘等了一会儿,又补道:“我也不用您的水火,若有人问面,我替您朝里招呼,真抢了您的客,我第二日便收摊。”
“说得轻巧。”钟顺往门外一指,“买了你的吃食,总有人要进来坐,还会问我要碗热汤,桌是我的,碗是我的,洗碗也得用水。”
这一层,禾娘方才确实漏了。
她又朝灶边那摞粗瓷碗看了看:“客人若进来坐,喝一碗素汤,我另给您一文,如何?”
“一文我只管面汤,没葱花,没香油,也没酱菜,”钟顺先把便宜堵死,“钱由客人自己付,你不能替人垫,否则你为招揽生意,人人都端着角儿进来,我这铺子成了你的茶棚。”
“那便照您讲的办。”
“还有门前的碎纸、菜叶、馒头屑,”钟顺用鞋尖点了点门槛,“你扫,若带来的东西坏了,吃得人闹肚子,也休想往我的面锅上推。”
禾娘一一记下,她只想着蒸食和桌凳,倒忘了客人吃完,总会留下一地零碎,做买卖便是这样,锅里算得再细,锅外头也会伸出许多花钱的手。
钟顺见她都应了,这才报出价钱:“屋檐下原先放着水缸,挪开能空出三尺,窄案板摆得下,蒸笼也能摞两层,每日十五文。”
禾娘在袖中摸了摸钱袋。
猪肉、河虾、菘菜、白面、柴炭,样样都得花钱,税钱与洒扫钱还没问,若先交十五文地钱,第一笼馒头怕要白蒸半笼。
“我只卖巳时前这一阵,至多一个时辰,也不用您的水火,头三日试着卖,每日给十文,可成?”
钟顺哼了一声:“你连客人肯不肯买东西都不晓得,倒先替我降了五文。”
“正因拿不准,才只敢试三日。”禾娘把话放软些,“若卖得动,往后您再涨些,若一日也卖不完,我第四日便不来占地方,您那口水缸照样搬回来,也没耽误多少事。”
“十二文。”
禾娘没有急着继续压价。
这三尺屋檐的使用权,全攥在钟顺手上,只要他不肯松口,她方才打听好的所有门路,全都做不得数,可十二文也不能随口应下,一日多出两文,十天累积下来便是二十文,能买下大把菘菜。
她思忖片刻,依旧咬死十文:“头三日就按十文算,三日之内但凡有两日尽数卖光,第四日起我便照十二文给,若是货卖不动,我自己撤摊,不必劳烦掌柜来赶。”
钟顺抬起右手,在柜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年岁不大,算盘倒是打得精。”
“我本钱少,旁人摔一跤,拍拍灰还能继续走,我摔一下,丢的钱怕要少吃好些日子的肉。”
禾娘这话说得老成,声音却还脆生生的,柜边那点高,她站直了也只到钟顺肩下。
钟顺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地方我能让给你,可你这个年纪,管街的公人不会只听你几句话,得有本地人认你的姓名、来处和住处,先把人请来,咱们再写帖。”
禾娘正要答话,门外响起一阵脚步。
陶护卫按时回来了,他进门先见禾娘好端端站在柜前,才把货单收进怀里。
“说好只看一个时辰,你倒快给自己寻到活计了。”
禾娘把卖蒸食、借地方和每日十文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客人进铺喝汤另付一文,她停了停,又把方才漏算洒扫的事也说了。
陶护卫听完,没有替她应下,只朝钟顺拱了拱手:“她年纪小,做过些吃食买卖,城里的规矩却才学,话里若有漏下的,钟掌柜只管明讲。”
钟顺应的也爽快:“我只认门前这三尺地方是我让的,她的货、她的债,还有官面上的罚钱,我都不担,管街那边还得另找人认她的来处。”
“这个自然。”
陶护卫转头问禾娘:“认你来处的人,可想好了?”
禾娘从怀里取出冯有顺留下的住址:“我打算请冯大哥,他在城北官仓做书手,能认我的来处,槐花巷那边还有张赁契等他帮我看,我只押了二十文,尚未画押。”
陶护卫听她还记得这一层,便点了头。
钟顺关了半扇店门,领他们去找管街的朱公人。
茶铺外头摆着一张矮桌,朱公人寻了避风的角落坐着,正嚼盐炒豆,豆子被烘得一股焦香。
他听人说话的间隙,把豆壳吐进身旁小碟,待到钟顺说完,才抬手掸去衣襟沾的碎渣。
“钟掌柜只认地方是他让的,小娘子年纪小,还得有本地人认她的姓名、乡贯和住处,两桩事别搅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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