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收了钱,称得倒实在,枣糕用竹叶垫着,再包厚纸。
胡桃另装一包,两包叠好,用细麻绳系住,还留了一截方便提。
“送礼上门,别讲自己花了多少钱,主人若推让,你讲是给孩子吃的,容易收些,若真不肯收,也别在门口拉扯半日,叫左右邻居都来看。”
那伙计许是见禾娘买了小一百文的东西,便多说了几句。
禾娘接过纸包,觉得手里轻飘飘的,九十五文却重得很。
走出果子铺,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柜上的枣糕。
早知道该问问三十文卖不卖。
可东西已经包好,再回去讨价,实在丢脸,左右钱已经花了,且冯大哥夫妻俩实实在在帮了她,让她省下了真金白银,想到这里,禾娘长舒一口气,她提着礼,沿街去冯家。
冯家住在官仓后边的一条巷里,赁的是两间屋,禾娘到时,程氏正坐在门前补孩子的裤子,针才扎进布里,便瞧见她手上的纸包。
“你怎么来了?还拿东西做什么?”
禾娘原先在路上想好的话一下子就忘了。
她站在门外,提绳勒着手指,过了片刻才把纸包往前递:“程嫂子,前几日您陪我看屋,又替我照看契纸,冯大哥也帮了许多,我……我如今安顿好了,今日头一回出摊,也卖完了,便来给你们报个平安。”
程氏没接东西,先把针插回线团:“报平安就报平安,买这些做什么?你一个小姑娘,正是处处用钱的时候,快拿回去。”
这句话正撞在禾娘舍不得的地方。
她手往回缩了缩,真让她拿回去,枣糕能当明早饭,胡桃还能慢慢吃,九十五文也不算全糟蹋。
可想到老秀才那张总皱着的脸,她又把纸包递了回去。
“已经买了,果子铺也不会退我钱,枣糕给孩子吃,胡桃放得住,嫂子收下吧,我买得不多。”
屋里的孩子听见“枣糕”,从席上爬起来,扶着门框往外看,程氏回头瞪他:“耳朵倒尖。”
孩子咧着嘴,口水挂在下巴上。
禾娘看见了,忙把纸包往他那边送:“您瞧,他都知道是给他的。”
程氏被她逗笑,终于接过来掂了掂:“下回不许买,你若再这样,我有事也不敢帮你了。”
“下回我自己会办,少麻烦您。”
“这话也讲早了,大名府这么大,哪能事事都叫你碰一回就会。”
她拉禾娘进屋,又问今日卖得如何,禾娘没讲赚了多少,只说两笼都卖尽,明日打算多做半笼。
冯有顺回来时,手里提着官仓发的一小捆旧麻绳,才进门便看见桌上的纸包,又看了禾娘一眼。
“这是你买的?”
禾娘起身:“冯大哥,前些日子多亏您。”
“帮你看几行契,也值当专门买礼?”
他说归说,脸上却带了笑,进屋先洗手,又把那包胡桃拿起来看,纸包扎得齐整,分量不算重,可小姑娘能记着登门,他显然受用。
程氏拆开枣糕,掰下一小块喂孩子:“我叫她拿回去,她偏不肯,八九十文的东西呢,够她卖多少馒头。”
禾娘忙看了程氏一眼。
怎么连价钱也猜得这么准。
冯有顺听见数目,眉头皱起:“往后别这样花钱,真有心,等你做吃食时,送两个来便成。”
“自己做的不能算礼。”
“怎么不能算?你起早和面,买肉买菜,难道都不要钱?”
禾娘被问住了。
冯有顺找了块石头敲开一只胡桃,先掰一半给自家孩子,剩下一半递给禾娘:“既然买了,今日我们收下,往后有事该来便来,别以为送过一回东西,就能叫我替你做不该做的事。”
他这话讲得直白。
禾娘手里的半块胡桃还没吃,抬头看他。
冯有顺又笑了:“但是你也别怕,能帮的我自然帮,你一个外乡来的孩子,在城里立脚不容易,只是官仓有官仓的规矩,街上也有街上的规矩,别叫人哄着走偏了。”
禾娘低头剥掉胡桃仁上那层薄皮。
她买礼时,确实想过往后再求他,这个念头没法拿出来讲,叫冯有顺点了一句,脸上便有些挂不住。
可他既收了礼,也把话说明白了,人情能走,规矩不能拿来换。
“我记住了,”她把胡桃仁放进嘴里,嚼着有点苦涩,“冯大哥,我不会叫您为难。”
“那便好。”
程氏听得不耐烦,将一块枣糕塞进丈夫手里:“孩子送点吃的来,你倒教训上了,尝尝,甜不甜?”
冯有顺咬了一口,枣肉黏在牙上,说话都含糊了:“甜,就是粘牙。”
“枣糕哪有不粘牙的?”
孩子眼巴巴盯着他手里剩下的半块,冯有顺故意举高,孩子伸手够不到,急得抱住他的腿往上爬。
屋里顿时闹起来。
禾娘坐在矮凳上,看程氏骂丈夫没个当爹的样子,又看那包花了三十五文的枣糕很快少了一角,先前一路算来算去的账,到这会儿总算没再往脑子里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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