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回去后先把推车上的吃食清出来。角儿和馒头从早上放到现在,虽用屉布盖着,到底凉透了。
她各拣了一些角儿和馒头,用干净布包好,送去冯家。
冯有顺看见便往外推:“帮你递张帖而已,拿回去,热热还能卖。”
“今日我都没出摊,这些明日也不能当新的卖。”
“那你自己留着吃。”
“我一人吃不了这些,冯大哥家里人多,蒸热便成。”
冯有顺仍不肯接,禾娘干脆把布包放到桌上:“我已经送来了,再提回去,路上沾了灰也不好,您就收下吧。”
“你这孩子……”
冯有顺只好收了,又嘱咐一句:“若要赁新铺子,记得来叫我,别让人说两句便先交定钱,有事也只管来。”
“知道了。”
生馄饨没送,都坨了,送人不好看。
柳嫂子和杜家娘子都没问她今日去了哪里。
早上禾娘推车出去,没多久又沉着脸回来,取了文书便走,谁都看得出有事。
香姐儿问了一次,被柳嫂子拦住,后来两个孩子便守着猫,连院门都少出。
“它今日吃了两回。”香姐儿把空碟拿给禾娘看,“头一回吃得多,第二回只舔几口,尿在旧布上了,我换了一块,手也洗了。”
“伤腿碰着没有?”
“没有,它想出来,我抱了它三次。”
香姐儿说完,从兜里掏出那两文钱:“我也出去玩了一会儿,只收姐姐一文吧。”
“说好两文就是两文。”
禾娘没接,把空碟洗干净,晾在木盆旁边。
小猫今日精神好了不少,看到禾娘进屋,便扶着盆沿站起来。
伤腿不能落地,它拿三只脚撑着,身子歪歪扭扭,叫声倒比昨日响。
禾娘将它抱出来,放到腿上。
“今日有没有闹人?”
香姐儿抢着答:“闹了,你走后它一直叫,叫了好久,后来我把你的旧衣裳放进去,它才睡。”
禾娘低头看它。
小猫也抬着脸看她,鼻头动了两下,接着往她怀里钻。
它的爪子勾住衣襟,一点点往上爬,禾娘怕它跌下去,用手托着,最后竟叫它爬到了肩上。
小东西在她颈边转了个身,找好地方趴下,身体软软的,又暖,贴着她的脖子。
没多久,喉咙里便响起咕噜声。
“它喜欢禾娘姐姐。”香姐儿说。
阿准蹲在一旁,有些不服:“我喂它,它怎么不爬我?”
“因为你手臭。”
“我洗了手!”
“你洗了也臭。”
两个孩子又吵起来,柳嫂子隔着门帘叫他们回去吃饭。
香姐儿还依依不舍的,眼巴巴问:“它叫什么?”
禾娘愣了下,她还没想过给它起名,看着筐里的黑白小猫。
它脸上黑一块白一块,鼻尖还有点灰,毛也不顺,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时,像认得人。
“先叫阿黑?”禾娘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好。
香姐儿立刻摇头,“它还有白呢,怎么能叫阿黑。”
阿准蹲在门槛边,小声插嘴,“叫花花。”
香姐儿立刻嫌弃他,“谁家猫叫花花,土死了。”
阿准不服气,“花花好听。”
柳嫂子亲自过来叫他们吃饭了,听到这话,“你俩再吵,就都别吃饭了。”
两个孩子立刻闭嘴。
禾娘把竹筐提进自己屋里,放在床脚不挡路的地方。
小猫前爪抓着她领口,爪尖勾住布料,怎么也不肯松。
“别抓坏了,”禾娘低声说,“这件衣裳我还得穿。”
从前在家里,她是多余的那个,饭做少了,先少她一口,衣裳破了,先让她将就,弟弟哭了,错也能绕到她身上。
后来被卖,倒也没人问她怕不怕,愿不愿。
现在一只猫扒着她,不肯松爪,奇怪得很。
禾娘抬手摸了摸它脑袋,“那就叫阿圆吧。”
香姐儿眨眼,“为什么叫阿圆?它长得也不圆啊。”
“以后养圆些就行了。”
小猫像是听见了,又咕噜了两声。
阿准立刻说:“阿圆好!以后胖胖的!”
柳嫂子在院里骂,“你就知道胖,快去洗手吃饭。”
香姐儿还想再看,被柳嫂子拎走了,院里很快响起碗筷声,阿准说自己要多吃半个饼,被柳嫂子拍了一下手背。
禾娘把阿圆放回竹筐里,给它添了点温水,又把鱼肉糜拨了一小团在碗里。
阿圆低头舔了几口,吃得慢,吃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像怕她走。
“我不走。”
禾娘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
她坐到小矮凳上,把坨掉的馄饨拿出来。
馄饨皮黏在一起,已经分不开了,卖肯定不能卖,丢了又可惜。
她索性烧了锅水,把它们全倒进去,用筷子搅散,煮成一锅稠面汤。
锅里还有些肉馅味,撒点盐,放几片剩下的菘菜叶,味道也不错。
禾娘端着碗坐在门槛边,吹了吹热气。
她慢慢吃完,碗底一点汤也没剩,今日折了一日生意,肉、面、炭火都算钱,她得记账。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手擦干,拿出自己的小账册。
今日支出,面粉、猪肉、菘菜、炭、摊钱已退两日,折损补回一些。
馄饨废了,算进去,角儿和馒头送了冯大哥,不能算卖出,也记上。
禾娘一边算一边写,写写停停。
写完以后,她又从床底拖出一个铁匣。
匣子外头没什么花样,钥匙用绳子绑住,挂在脖子上贴身收着。
禾娘打开匣子,里头有几串铜钱,还有碎银,最底下压着五张交子。
她把交子拿出来,放在膝上,一张一张看。
这薄薄几张纸,却是她眼下最大的底气。
在清河镇时,她靠摆摊攒下不少,后来一路到大名府,吃住、修车、赁屋、买器具,花出去也不少。
禾娘舍不得动这五张,像舍不得拆掉一堵挡风的墙。
可光有挡风的墙不够,禾娘还想要屋子,想要灶,想要一扇属于自己的铺门。
早上打开门,蒸汽从里头冒出去,客人坐下吃一碗热汤,钱一文一文落进匣子里。
再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怕一只竹筐就把她挤走。
禾娘把那些交子重新放好,手在匣子摸了一会儿。
明日先去那米面铺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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