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禾娘天刚亮就去了铺子。
钥匙在手里攥了一路,到了门口,才摸出来开门,门闩昨儿修过,推开时木头蹭着门槛,发出嘎吱一声,铺里一股米面味,还混着湿泥和木灰味,不好闻也不算难闻。
她先没急着搬东西,而是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把门闩摸了一遍,又摸了摸门框上挂旧招牌那两颗铁钉。
禾娘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打算先把地给扫了。
地上有旧米粒,碎草绳,角落里还有一只干了的面团,不知哪天掉的,她拿笤帚一下一下地扫,先扫前头,再扫后屋,灰一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她停下拿帕子蒙住了口鼻,又继续扫。
扫完一遍,还不够。
她去巷口提了水回来,蹲着擦地。夯土地不好擦,脏东西嵌进砖缝里,要拿刀一点点刮,刮的禾娘手酸腰也酸, 她坐在门槛上歇了口气,从布包里摸出半块昨晚剩的蒸糕,咬两口,继续干。
老许瓦匠晌午前来了,带着个小徒弟,扛着泥刀和砖。
“小娘子来得倒早。”
禾娘起身,“劳烦许叔。”
老许一边和泥一边问:“你这铺子开了卖甚?早食?”
“早食,午食都卖些,先卖馄饨和鸡子豆脯。”
“馄饨好,冬天热,夏天快,就是放肉别太抠门,放一丁点儿,脚夫吃一口就骂。”
“我晓得。”
老许哼了一声,“你晓得就好,我在景风门那边吃过一家,叫得响,结果碗里八个馄饨,六个都是面皮子,肉星儿都看不着,那也敢收四文钱。”
他说着气上来了,泥刀拍得啪啪响。
禾娘听得想笑,没笑出声,她去外头把扫出来的垃圾倒了,回来时,钱娘子也来了。
钱娘子今日穿得利落,手里提了个布包,里头是自家的小算盘和几张旧纸,她孩子还没好,不能带着走,今日放在亲戚家里了,所以人看着比昨日轻快一点。
一进门就皱眉,“你一早就自己干上了?好歹等人来了帮一把,你这小身板,能折腾多久。”
禾娘说:“先扫扫,不费事。”
钱娘子把布包放柜台上,低头看了眼地面,“还行,擦得比我家那位仔细,他扫地像喂鸡,东一下西一下。”
周掌柜正从后门搬来两块旧木板,听见这话,只当没听见。
钱娘子把那几张旧纸摊开,“这是你买下的米面数目,我昨夜又算了一遍,怕昨日人多算错,你瞧瞧。”
禾娘接过来看。
两袋面,一袋陈米,半袋新米,筛子米斗几样旧物,价格都列着。钱娘子字写得不算工整,但账很明白,连抹掉的二十文零头也写着。
“没错。”
钱娘子点头,“那成,对了,你招牌想好没有?总不能开张了,还挂个周记米面。”
这事禾娘昨晚就想了半宿,她想过“禾记”,又觉得太像铺面字号,不像她。想过“圆圆食铺”,又太怪,像卖猫食,最后翻了翻账册,还是落回最简单的。
“就叫禾娘食铺。”
钱娘子愣了下,随即笑了,“你倒省事。”
禾娘抿了下嘴,“我名字就这点用处,先拿来用。”
钱娘子看她一眼,没再笑话,反倒说:“这名字实在,听着就像个做吃食的人家,不飘。”
桌椅是禾娘自己去旧货铺子淘的,她不敢买新的,新桌椅贵,旧的能用就成。跑了三个铺子,挑了四张矮桌、十来个杌子,是茶摊退下来的,桌腿磨了,凳子还能坐,还有一块结实案板,又要了个挂招牌的木架。
讨价还价一番,一共花了八百多文,还搭了条瘸腿的木凳子,禾娘想着日后攒了钱再换。
她给了三百文定钱,约好明日送到铺子里。
等这一圈踩完,太阳都偏西了。
禾娘回铺里,老许的灶盘得差不多了,泥还没干,灶口方方正正,两个锅位一大一小,边上留了放勺和碗的地方,老许拍了拍手上的泥,“明日再来通烟,你先别急着烧。”
禾娘把余下的钱给了一半,还留了一半等明日看过再给,老许也没恼,反倒说她谨慎得像个小账房。
她自己在后屋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值,这些木板旧是旧了点,可是能用。
晚上回槐花巷,禾娘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她还没进院,香姐儿就扑过来。
“姐姐,阿圆今天会自己跑了!”
禾娘一听,脚下快了些。
阿圆果然比昨日有劲,正窝在筐边舔毛,见她回来,摇摇晃晃站起来,拖着包着药布的腿往她这边蹦,刚跑了两步,啪叽一下坐下,阿圆有些尴尬的舔舔毛,又冲着禾娘喵喵叫着撒娇。
“你倒会装可怜。”
禾娘把它抱起来,摸了摸肚子,鼓鼓的,知道香姐儿没亏待它。
柳嫂子在外头说道:“你这猫今日吃得比阿准都香,香姐儿喂一回,它吃一回,眼巴巴的,跟个小讨债鬼一样。”
香姐儿在旁边替自己辩解,“我没多喂!禾娘姐姐说少喂几回,我就少喂几回!”
“成成成,你最听话。”
阿准伸头来看阿圆,忽然吸了吸鼻子,“禾娘姐姐,你身上有木头味,还有泥巴味。”
“今日干活了。”
“铺子弄好了没?”
“还没呢,哪有那么快。”
柳嫂子端着菜出来,瞥她一眼,“你一个人收拾,到猴年马月去,明儿我和你杜嫂子去一趟,帮你洗锅擦桌,你给她两块蒸糕就成。”
杜家娘子正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笑了,“我可不白干,两块不够,得三块。”
禾娘忙说:“三块就三块,还给嫂子带热汤。”
杜家娘子道:“你瞧,这孩子会来事。”
次日禾娘天不亮就醒了。
她昨夜把要带的东西在门边排了一溜:笤帚、木盆、旧抹布、皂角、两把铲灰的小竹片,还有一只装热水的大瓦罐,临睡前看过两遍,半夜醒了,又爬起来摸了摸铺子的钥匙,钥匙还在。
阿圆睡在她枕头边,被她折腾醒了,拖着才好些的腿往被窝里钻,禾娘把它捞出来,放回竹篮。
“今日就不带你了,铺里全是灰,你去了,一身白毛进去,一身黑毛回来。”
阿圆扒着篮沿要往外翻。
禾娘拿旧衣裳盖住它的脑袋:“再闹,早食也没了。”
这话它听不懂,被衣服绊住,四脚朝天地倒回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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