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已经有动静了,柳嫂子蹲在井边绞帕子,香姐儿和阿淮也死活要去,最后一个提小桶,一个抱抹布,像跟着去赶庙会般,柳嫂子一路骂他们碍事,到了铺里还是把活分给他们:香姐儿擦凳子,阿准捡木屑,谁都不许乱跑。
杜大郎从隔壁出来:“丑话先说前头,我只会钉木条,不会做细木活,补完了能坐,坐着好不好看,我不管。”
“能坐就成。”杜家娘子接过他手里的工具篮,“铺里也没有穿绸衣的凳子,谁还嫌谁丑。”
杜大郎笑了:“你这嘴是越来越利索了。”
一群人到了十字街,天才刚亮开。
禾娘拿钥匙开门,插了两回才插进锁眼,旧锁有些不好开,她拧得手腕发酸,最后还是杜大郎接过去,往锁眼里滴了点油,咔哒一声开了。
香姐儿捂着鼻子跑进去,脚才落地便打了个喷嚏,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旧粮斗上,把阿准笑得直拍门板。
“笑什么,你进去也得摔!”
“我才不摔。”
阿准话说完,抬脚绊到门槛,整个人往前一扑,幸亏柳嫂子从后头揪住了他领子。
“两个小祖宗,都给我站外头。”柳嫂子将他们拎到门边,“谁再乱跑,回家剥一日蒜。”
收拾铺子比禾娘想的费事,哪怕她昨日将地扫了。
三口粮缸里积着陈糠,扫出来足有小半筐,底下还找到两只干瘪的虫壳,柳嫂子拿热水泡开皂角,把缸里刷了三遍,还是嫌有味,又叫禾娘去巷口买了一把干艾草,点着在缸里熏。
柜台底下更乱,有半截断算盘,一只缺口木碗,还有几张记旧账的纸。
纸被老鼠啃掉了角,禾娘没敢随便扔,先收进一只破篮里,等钱娘子来取东西时再问,省得哪日有人找上门,说她扔了要紧的账。
柳嫂子瞧见,点了下她额头:“这个做得对,旁人家的破纸烂布,落你手里都先放三日,真扔了,人家偏说值钱。”
后灶的烟灰刮了两盆,禾娘和杜家娘子都拿布裹住头发,脸上还是黑一道白一道。
十字街开铺的人陆续过来,隔壁油铺的掌柜探头看了两回,第三回端了一瓢水来。
“井边这会儿挤,先用我的,周家搬得急,灶里烟道没掏干净,你们只补泥不成,得拿长竹竿通一回。”
他姓郭,大家都叫郭二叔,人瘦,鼻头常年亮着油光,袖口也沾着油,他说话慢吞吞的,一句话总要分两三回讲。
“多谢郭二叔。”禾娘接过水,“以后在一处,若我有不懂的,还得问您。”
“问可以,借油不成,油这个东西,一勺也是钱。”
柳嫂子在后头听见,忍着笑道:“人家还没开张,你先堵上借油的嘴了。”
郭二叔一本正经:“丑话早说,往后好相处。”
街对面卖粥的妇人也看了许久。
她三十来岁,穿一件褐衫,头上包着布巾,身边跟着个七八岁的丫头,粥摊支得早,两只陶瓮冒着热气,旁边放酱瓜和腌萝卜,来吃的大多是早起做工的人。
那妇人姓任,夫家排行老七,街上都叫她七嫂。
她一开始没来搭话,只在客人问起时,往这边瞧一眼。
“周家铺子赁出去了?”
“嗯,一个小丫头接的,听说卖吃食。”
“这么小便出来赁铺子?家里人呢?”
“谁知道。”
七嫂拿长柄木勺搅了搅粥,勺底磕着瓮壁,声音不轻:“这条街吃食够多了,面、饼、粥,哪样缺了,又来一家,也不怕赔。”
这话没压低,杜家娘子听得清楚,腰一挺便想回头。
禾娘拉住她:“嫂子,先刷缸。”
“她那话讲给谁听呢?”
“她怕我抢生意,也正常,等我卖什么,她看清了再说。”
杜家娘子拿刷子使劲刷了两下,水珠溅了禾娘一裙子:“你倒沉得住气。”
“我今日若同她吵,缸也不会自己变干净。”
她说得有道理,杜家娘子只好继续干活,嘴里还是念了两句。
到中午,杂货铺把桌凳送来了,还让学徒顺手把招牌架子装好,一整日下来,铺子收拾出了大体样子,杜大郎补好那条瘸腿凳子,果真不怎么好看,其中一条腿还裹着半块颜色不同的木头,好歹坐上去不晃了。
招牌架子空着,禾娘把那木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没写过这种能挂出去的大字,正发愁,柳嫂子说:“找冯有顺啊,他天天写状子,写个招牌还不成?”
杜家娘子摇头,“冯家男人写字是正经字,挂招牌,得写得大,写得响亮,街口有个落第书生,姓陆,专替人写婚书、门贴、招牌,他穷得很,给两碗饭就能动笔。”
柳嫂子立刻接话,“那个陆酸丁?写是能写,就是人话多,一张嘴跟背书似的,听得人脑仁疼。”
禾娘听进去了,下午就去找。
陆书生租住在一间小破屋里,门口挂着写字的幌子,人很瘦,穿件青衫,袖口还打了补丁。
见禾娘来,他先清咳两声,想摆出点读书人的架子,可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那副读书人的架子就塌了半边。
“写甚?”
“招牌,四个字,禾娘食铺。”
陆书生眉毛一动,“食铺?小娘子开店?”
“嗯。”
他看了看她,又看她怀里的木牌,“这字要大,要正,还得叫人一眼认出来,你若只图便宜,找旁人去,我写字,讲究筋骨。”
禾娘点头,“多少钱?”
陆书生顿住了,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书法风骨”的话,没想到禾娘只问钱,半晌,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文。”
禾娘松了口气,这价还行。
陆书生又补一句,“若要我多写几张菜单价牌,另算。”
“先写招牌,若先生写得好,回头再找你写价牌。”
陆书生立刻来了精神,摆桌磨墨,拿笔时手指都端起来一点,写之前还问了一句:“你卖甚拿手吃食?”
“馄饨,卤鸡子,豆脯,后头还要添别的。”
“那行。”
他落笔时还真像回事。
“禾娘食铺”四个字写得端正,比冯有顺那种官样字灵活一点,挂在门头正好,陆书生写完,盯着墨迹吹了吹,自己先满意上了。
“我虽屡试不第,可这一手字,放在坊间还算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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