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拿小碟试了三回,最后定下四块豆脯,带一勺卤汁,用油纸包起来也不漏。
她眼下不怕送,就怕门前人来人往,谁也不肯跨进这道门。
第一批客人不是她想的脚夫,也不是周围坊巷里的婆子,而是两个替主家出来买东西的丫头。原本只是打门前过,闻到卤汤香,脚步就慢了。
“这家新开的?”
“瞧着是。”
两人站在门口,伸头看,禾娘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迎出去,“两位姐姐,要不要尝尝?新卤的鸡子,今早出的锅。”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丫头问:“多少钱?”
“鸡子三文一个,买两个送豆脯一份,若多加鸡子另算。”
丫头犹豫了下。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已经被香味勾住了,拉她袖子,“买两个吧,带回去也能说是路上闻着香买的,反正小厨房的人又懒,早食常常难吃。”
年长丫头瞪她,“你就知道嘴馋。”
话虽这样说,到底还是买了两个。
禾娘把鸡子剥好,一切两半,连同送的豆脯用油纸包上,那小丫头刚走两步就忍不住捏了一块豆脯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都亮了,又转身回来,“再给我来四个鸡子,带给姐姐们尝。”
这一下,算是开了张。
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有附近坊巷出来办事的,有小吏模样的,也有行脚商坐下喝了碗热茶,临走再带两个卤蛋。
香味散了出去,人就会停一停。停一停,总有人想试一口。
到午后,禾娘数了数钱,竟挣了近七百文。
她自己都愣了下。
可等静下来一想,也明白,今儿是开张,送豆脯又招人,前几日她收拾铺子、试蒸糕,周围人多少都瞧见了,新鲜劲在, 说是挣了这些钱,真落进她兜里的,可没这么多。
鸡子、豆脯、调料、柴、油,都在里头。
禾娘没敢高兴太早,只把钱一枚枚放进钱匣里。
新店开张的三日很快就热闹过去,第四日,禾娘照旧早早的来了铺子,将前一晚做好的鸡子和豆脯重新加热。
街上斜对角挨着七嫂的是一对卖胡饼的夫妻,男人揉面,女人烙饼,动作麻利,嘴也麻利。
再往前头一溜,卖辣脚子的、卖杂羹、卖糍糕团子的,挤在一片,谁家都不轻松,起早贪黑挣那几个辛苦钱。
这一天,禾娘眼巴巴等着,看着别家生意红火,自己这边零零散散来了几个人,多是图个新鲜,尝一口就走了,没几个多买。
到了晚间收摊,她数了数铜钱,一共一百多文。
起先七嫂见禾娘开在附近,脸色就不大好看,“小小年纪,倒会挑地方。”
这话不算骂人,可也没多客气。
禾娘听见了,也没还嘴,只是第二日收摊前,端了一小碗豆腐羹过去,“七嫂,这是我今日试着做的,您若不嫌弃,帮我尝尝咸淡成吗?”
七嫂愣了下,手在围裙上擦擦,才接过来。
“你倒不怕我吃了不认账。”
“就一碗羹,若嫂子真想赖,我也没法子。”
七嫂听了,嘴角往上扯了扯,到底没继续板着脸,她尝了一口,说:“咸淡还行,你卖的是鸡子卤味,我卖的是粥,不大撞,你若做了甜粥再端来,我就要骂人了。”
“我不做甜粥。”
“那成,以后你若早上忙不过来,我家丫头能帮你递个碗。”
旁边小丫头眼巴巴看着那碗羹,七嫂顺手把碗递给她,“看甚,吃吧。”
禾娘这才知道,她女儿叫小芽。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往前挪。
可开张热闹归热闹,等新鲜劲一过,生意就没那么好看了。
又过了两日,禾娘先关了半日铺子,重新推着她那个小板车,载着锅和案板,去了城东码头那边摆临时摊。
那边人多,挑夫、脚夫、车把式、搬包袱的、卸木头的,一眼望过去,乌压压一片。可人多,不等于钱就好赚,人家常年在这里讨生活,各有各固定去处。
谁家面管饱,谁家粥便宜,谁家卖饼的肯多夹一片咸菜,他们都门儿清。新来的摊子,香归香,也未必肯掏钱试。
禾娘头一天去,熬了一锅清汤,煮了半篓馄饨,又带了卤鸡子和豆脯。
结果从早上到晌午,只卖了五十多文。
她坐在小凳上,把剩下的馄饨皮盖好,脸上没什么沮丧的表情,可手上动作却慢了。
旁边卖拆骨肉羹的摊主看她一眼,笑了声,“小丫头,码头不是你家门前街,脚夫嘴刁,钱也捏得紧,你这馄饨闻着好,价若比旁家贵一文,人家都绕走。”
禾娘点点头,“我晓得,谁做生意不是先碰一鼻子灰。”
摊主倒被她说愣了,没再挤兑。
傍晚回铺里时,禾娘把账一算,码头这趟几乎没赚,可她没打算就此不去,码头人多,只要站住了,人家认她的招牌,就是条长久财路。
她琢磨一夜,第二天换了法子。
河埠边有三四十号脚夫,专替商船、车行搬货,领头的叫周大勇,人送外号周胖子。
“都磨蹭甚!这一船麻袋日头高了还没卸完,东家等着骂老子呢!你,你,还有你,少偷懒,手脚快点!”
周胖子膀大腰圆,脸黑,脖子上汗巾子搭着,走路一瘸一拐的,不是腿真瘸,就是旧伤留下的毛病,他手底下管着三四十号工人,谁偷懒瞒不过他。
可他骂归骂,也没见动手打人。有人扛包时险些摔了,他还上去扶一把,谁家里真有事,他也肯先支半日钱。
禾娘端着一只大瓦盆过去,里头是刚煮的馄饨。
脚夫们才卸完一车麻袋,正蹲在墙根歇气,看她过来,几个人笑了。
“小掌柜,来河边卖饭?”
“今日不卖,请几位尝尝。”禾娘放下瓦盆,又将碗摆开,“我在十字街新开了间食铺,几位大哥若是吃过觉得好,往后帮我说两句,觉得不好,也告诉我哪儿不好。”
周胖子靠着麻袋,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白给我们吃?”
“只这一回,往后您要来吃,要给钱的。”
“那先给来我一大碗,我这人嘴刁,肚子也刁。”说完,周胖子又有些犹豫,“小娘子,你这馄饨的肉不是那臭鱼烂虾吧?”
禾娘笑了笑,道:“您放心,我这都是从肉铺买的最新鲜的。”
旁边有人起哄:“有便宜不吃是傻子。”
“她一个小丫头能骗你甚,吃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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