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铺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什么样的都有。
有账房先生午后出来,嫌铺子里的凳子太硬,却又爱来喝那碗肉末酸汤;有落第书生陆酸丁抱着一卷纸来蹭热水,一边吃蒸糕一边叹气,说自己怀才不遇,可遇上人问写信写帖,动作比谁都快。
还有南来北往的行脚商,吃了一口熏鱼,问她是不是从南边学的法子;有寡妇带孩子来,先问最便宜的热食是什么,再买了一碗,两人分着吃
这些人说话不一样,买的东西也不一样。
有的人帮着说话,是图吃得便宜些;有的人夸味道好,是想将来打个折;有的人冷脸,不是因为坏,只是手里银钱紧张,做不出和气样。
禾娘慢慢也看明白了,人与人之间不是一条线。
不是谁帮你就是全好,谁板脸就是全坏,日子里掺着账,掺着面子,也掺着各自的难处。
这天傍晚,铺里正忙,门口停下一辆青布小车。
车上下来个婆子,身后跟着个丫头,那丫头往店里张望两眼,闻着香气,又忍不住多看两眼,婆子倒利落,直接走到柜前。
“你是掌柜的?”
禾娘忙放下汤勺,“我是,婆婆要买什么?”
“我家娘子听人说,你这里的酱肘子和熏鱼做得好,叫我来瞧瞧,若真好,回头要你做几样,给席面添道菜。”
铺里一瞬安静了下。
周胖子正啃肘子,闻言咳了一声,差点噎着。
陆书生本来在角落里蘸水写字,这会儿笔都停住了,连七嫂路过门口,也把步子放慢了点。
禾娘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说道:“我这里是小铺,平日做的是寻常热食,席面的点心,我会做一些,只是做得不算多,婆婆若不嫌弃,我先做两样给娘子尝尝,再定要不要,您看行不行?”
那婆子听了,倒多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以为禾娘会忙不迭应下,结果这小丫头没一口包圆,还先说要先试试,谨慎,倒也像个做买卖的。
“行,后日午前,你送两样去。”
她说了个地方,是南边富户住的那一片,禾娘记下,点头应了。
婆子临走前,又带了两份熏鱼和一个酱肘子走,说是先给娘子尝尝味。
等车走远了,铺里才重新活起来。
周胖子先嚷上了,“哟,我们小掌柜这是要给体面人家做席面了。”
“你吃你的,少起哄。”
陆书生把笔一搁,摇头晃脑,“体面人家规矩多,吃东西讲究名头,也讲究摆盘,你若要去,我可替你写个食单,比你自己写的齐整。”
小黍立刻插嘴,“我也去!我认路!”
七嫂正好进来买一块豆脯,听见了,淡淡说了句:“富户人家的钱好赚可也烫手,她们一句夸,能抬你,一句嫌,也能踩你。小丫头,自己掂量着来。”
禾娘点头,“我知道。”
她把剩的半锅汤倒进桶里,舀了瓢水刷锅,水声哗哗的,七嫂那句话她听进去了,婆子那句话她也听进去了。
她把锅刷完,拿干布擦了两遍,扣在灶台上。
小黍蹲在门口等她发话,等了半天,禾娘才说:“后天你跟我去罢。”
试菜以后,日子定在五日后,那婆子姓刘,人都叫她刘婆,来回递了几回话,末了定下:禾娘不用管整席,只做四样菜,当添碟,工钱八十文,菜钱另算,做好了席散了结账。
禾娘问:“四样菜,主家有什么忌口没有?”
刘婆说:“娘子不爱太腻的,要爽口,又要见得出手艺,你自己掂量。”
禾娘心里过了几遍,定了四样:醉糟鸡、熏鱼、糖醋萝卜卷、雪菜豆瓣酥。
醉糟鸡是冷菜,要提前两日做好,这样才能入味;熏鱼她最拿手;萝卜卷讲究一个巧劲,切成薄片用糖腌软了再包馅,摆盘好看,吃着也清爽。
豆瓣酥是蒸菜,费工夫,也显耐心。
前三样是小菜,最后一样是见手艺的。
到了日子,天蒙蒙亮,禾娘就起了。
鸡是做好的,鱼是昨日腌好晾着的,过了一夜,面软不透干,正好蒸。
她先烧水下豆瓣酥,又把熏鱼下油锅炸了一遍,捞出来沥油。
小黍蹲在灶边烧火,火大了挨一顿骂,小了又挨一顿,最后总算学会看火候。
两人忙到街面上人群多起来,四样菜都出锅了。
刘婆来看,拿干净的筷子一样夹了一小块,咽下去,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行,到了府上你再摆盘,路上别洒了汤。”
禾娘把食盒绑紧了,跟小黍一人拎两只,往南边去。
那府的门和钱家差不多,门楣却更新一些,上面刷了新漆,金亮亮的门钉排了两排。
刘婆在后门口等着,见了他们,领着往里走,从穿堂过去。
跟着到了灶房,禾娘脚步顿了一下。
灶房比她的铺面大出不少,有两个大灶,一个小灶。
灶台是青砖砌的,案板是一整块厚木,不知是什么木料,灶台主位上站着个妇人,四十上下,头发拢得没有一丝碎发,不见半缕乱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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