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娘子口头说过,送到便把余钱付清,可纸上一字没落。
杜大郎走近两步:“不成便另写一张收货帖,六十只角儿,共一百五十文,已经给了三十文,还欠一百二十文,乔娘子若不在,你就叫收货的人画个押,证明东西进了沈家。”
“有收货帖子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杜家娘子道,“最好钱货当面清,记住了,钱没给,又没人肯在帖上画押,你便别松手,东西一进门,人家关上门吃席,你再想拿回来可就难了。”
禾娘又问:“若她说角儿大小不齐,要扣几文呢?”
“那便叫她把不中意的挑出来,退给你。”
杜家娘子拿手敲了敲桌面,“不能嘴上嫌这个小、那个皮厚,手里却一个不落全收走。她肯留下,便是认了这货。”
柳嫂子听到这里,才接过话:“账得讨,自己也得顾着,她若真拖着不给,你便问清几时给,叫她写下来。碰上门房赶人,也别一个小丫头堵在那里逞强,先回来再商量。”
“我不会哭闹的。”禾娘小声说。
柳嫂子瞧她一眼:“我还没说你哭呢。”
“你方才想说。”
“成,知道你能耐,到时人家大嗓门一吼,你的眼泪珠子若不听使唤,可别怪我今日没提醒。”
“我真不哭。”
杜家娘子将小帖推回她面前:“没人叫你哭,也没人叫你拿脑袋撞沈家的门,那样的人家不是我们能硬碰硬的,把东西做好,把该说的话说明白,能当面拿清最好,拿不清,手里也得有张凭据。”
禾娘点了点头,提笔想在原来的帖子上添一句,笔都蘸过墨了,又停在纸上。
她这张写了也没用,乔娘子手里那张没有。
禾娘另取出来一张纸,照杜大郎方才说的写了一张收货帖。
数目、总钱、定钱、尾钱,一样一样写清,末尾空出地方,留给收货的人画押。
柳嫂子又道:“先把角儿做好吧,好坏还没个影呢,咱们倒为一百二十文吵了半夜。”
这话在理。
杜家娘子收好香匣,又把自己的小秤留在桌上:“这个借你,包头三只时称称馅,后头手里有准了再放。六十只别只做六十只,破一个便少一个,到了人家门上没处补。”
“我的铺里有秤。”
“你那杆秤大,称肉行,称一只角儿不准,拿着吧,别跟我客气来客气去。”
人散以后,禾娘又算了一遍账。
六十只,再多做几只备用,虾、猪肉、面、菘菜和柴火加在一起,怎么也得七十来文。
若一百二十文尾钱拿不到,她忙活一整日不说,还得往里倒赔钱。
灯芯结了焦花,屋里瞬间暗了下来,禾娘剪了灯花,将收货帖和原来的小帖折好,贴身放进衣襟里。
她想了想,又拿出来压到枕头底下。
薄薄的两张纸,一百二十文没写清,压在枕下都硌人。
这回只能硬着头皮送去,下一回,再不能只听旁人说一句“送到便给”这种话了。
第二日,禾娘先把面粉、菘菜和干净屉布备好,又将小车推到院里,给总往左偏的轮轴上了点油。
猪肉也提前同蒋屠户说定,叫他交货那日一早留块好的,别再往里塞边角。
到了送货这日,天还没亮透,禾娘便披衣起身,阿圆和阿梨这段时间都留在铺子里,禾娘想着让阿梨多教教阿圆捕鼠的本事,不能等阿圆都大了,她还要去李娘子那里赁猫。
她先摸了摸枕头底下,两张帖子都在,定钱也还在布包里,这才梳头洗脸,端着陶盆往鱼市赶。
卖虾的摊前摆着几只浅口的木盆,河虾在水里乱蹦,鲜活的很。
大的压在上头,看着肥,价钱也高,底下那些小的挤在一处,捞起来没多少肉,剥壳能剥得人手疼。
禾娘蹲在盆边看了半天,拿笊篱轻轻拨开上头几只大虾。
摊主正在招呼一个酒楼采买,回头见她还在挑,便道:“小娘子,买虾又不是挑金珠子,活的便成,你还要看它眉眼齐不齐?”
“太小的剥不出多少肉。”
“那你便买大的。”
“大的价贵。”
摊主甩了甩满手的水:“又想便宜,又想肥,哪里来的这般美事?”
禾娘没接这话,仍旧蹲在那里。
那酒楼采买一口气要了两篮大虾,摊主忙着捞虾过秤,还特地多沥了几下水。
等人提着虾走远,他才拿笊篱把盆底中等大小的虾拢到一处。
“这些混着称,成不成?个头比不上方才那批,可也不算小。”
禾娘看了看:“有几只钳都掉了。”
“掉钳又不少肉,你吃虾钳啊?”
“少一文,我都要了,您也多沥一会儿水,别把半盆河水算在秤里。”
摊主抬头看看她:“你这张嘴才多大,倒会顾两头,少一文,只许今日,下回若还在我摊前翻半天,我连笊篱都收起来不卖你。”
禾娘付了钱,摊主嘴上嫌她麻烦,过秤时却也将水沥得干净,还把两只太小的挑出去,换了两只中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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