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站在旁边等她让路，等得直跺脚：“当着面给的，还能少你一枚？”
禾娘没抬头，快数完时，送酒的汉子抬着瓮从旁边挤过去，大喊了一声“借过”。
她连忙往旁边退，等酒瓮过去，已经忘了方才数到哪儿，只好重新来。
门房看着她又从第一枚数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催。
这一回数完，二十文。
禾娘又将两边的钱合在一起，从头数了一遍，一百二十文，不多不少。
“账清了。”
乔娘子把钥匙攥在手里，钥匙齿硌着掌心：“如今能走了罢？”
禾娘把钱装进钱袋，绕了两圈细绳，又扯一下，确定绳结没有松，这才点头。
她抱起竹屉走出两步，又回头。
乔娘子刚要进门，见她还站着，眉毛一下竖了起来：“还有什么事？你今日是打算在这门口吃晚饭不成？”
“娘子下回若还找我订角儿，余钱什么时候给，要写在帖上。”
乔娘子愣了一下，冷哼道：“你还想着下回？”
“娘子说过，我若做得好，往后还有生意呢。”
门房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忙把脸扭到一旁，装作去看送酒的人。
乔娘子站在门槛里，一时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只拿钥匙点了点禾娘：“今儿的客人还不一定爱吃，还有，你那褶口往后包齐些。”
“可那只角儿没破。”
“我知道没破。”
“里头的馅也没少。”
“成了，成了。”乔娘子赶她，“下回，若有下回，我会写清楚，你也别再在沈家门口提杜家的旧账，叫人听见，还当我欠了一街人的钱。”
禾娘抱着竹屉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香钱娘子当真没欠？”
“你怎么还打听上了？”
“杜家娘子说你欠，娘子又说没欠，我也不知你们说的是真还是假。”
乔娘子看了眼旁边的门房，又拉着禾娘往门里走了一步，声音低低的：“当日那包香拆了封，我只取了一撮，给二娘子闻闻味。二娘子嫌味重，没肯要，我才拿去退，杜家娘子非说封拆了就不能退，叫我把余钱全补上，东西我又没全用，凭什么都算给我？”
禾娘问：“那包香还在娘子的手里？”
“在，搁了一年，味儿都快散光了。”
禾娘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香没全用，封又确实拆了……那娘子把剩下的还了，再补一点钱，不能把账算清么？平白浪费了一包香。”
乔娘子张了张嘴，叫她问得噎了一下，随后抬手往外赶：“小孩儿家管好自己的角儿便成，我们两个吵了一年的账，哪是你一句话就能算清的？快走，再不走，我真叫门房赶人了。”
门房在旁边咳了一声：“可别扯上我。”
禾娘没再多说，抱着空竹屉出了侧门。
她把竹屉放回小车，先摸了摸来时被鸡笼碰过的地方，竹篾没裂，只蹭出一道印子，还能用。
小碟里除了那只换下来的小角儿，还有两个备用的，另一个底皮破了口，汤汁早漏出来了。
禾娘推车离开沈宅，走出半条街，才在一处背阴墙根停下来。
钱袋取出来，她将一百二十文重新数一遍，方才人多，她怕数错了。
禾娘把钱重新装好，钱袋贴身塞进衣襟。
她这才拿起那只破底的角儿。
一路颠过来，汁已经漏得差不多了，面皮边上也有点发硬，禾娘咬了一口，凉了，不如刚出屉时好吃。
回槐花巷的路比来时好走，竹屉空了，小车轻，她推起来快了不少，只是左边的轮子仍旧往外偏。
禾娘走上一段，便得用脚把轮子踢正，走不了多久，它又歪出去。
她踢了三四回，后来懒得踢了，任它吱呀吱呀响了一路。
进院时，柳嫂子正在井边洗衣，手里还拧着一件湿衫子。
杜家娘子没出门，坐在门前择香草，杜大郎蹲在旁边补米瓮盖，膝头全是木屑。
三个人先看禾娘，又一齐去看她手里的空竹屉。
柳嫂子把湿衣裳往盆里一丢：“六十只都收了？钱给清没有？”
“都收了，尾钱一百二十文也拿到了。”
禾娘把竹屉放下，揉了揉被屉边压红的胳膊，“就是不大顺当，厨下先挑了一只，说褶口歪，要少给五文，后来尾钱又只拿出一百文。”
柳嫂子听到前半句才松开眉头，听到后头，又把那件湿衣裳抓了起来：“那后来呢？她可凶你了？”
“凶了两句，门房也赶我。”
香姐儿本来蹲在水盆旁玩皂角，听见这话便挤过来：“姐姐，你哭没有？”
“没有。”
“真没哭？”
“没哭就是没哭。”
香姐儿还想追问，柳嫂子湿着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留了个水印：“你怎么总盼着人家哭？去，把皂角捡起来，掉一地了。”
杜家娘子把香草放下：“先别管她哭没哭，那二十文后来怎么拿到的？”
禾娘看了她一眼：“我提了娘子的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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