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郎听见,提了盆往后门走。
阿圆已经闻着味儿跑来,四只白爪踩在门槛上,刚伸长脖子,便叫禾娘拿紫苏梗拨开。
“你什么都想吃,吃坏了肚子,夜里又得折腾人。”
阿圆不服,绕着她脚踝蹭了一圈,尾巴扫过她小腿。
禾娘嘴上骂着,晚间切熏鱼时,还是挑了一块没刺的,搁到小碟里。
阿圆守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那碟鱼,连阿梨走过去都不肯挪地方。
第二日,禾娘吸取了教训。
她不再早早把菜全切好,只切了小半盆,洗好的胡瓜和瓠瓜吊在井水里,客人点了冷淘,再现切现拌。
午前忙时,田阿杏切菜,她调面,陈七郎端碗,小黍在前头收钱、添熟水,几个人脚不沾地。
她起初只当是暑气太烈,食材不耐放,便让陈七郎多添凉水,把切好的瓜菜都浸在水盆里。
可这法子治得了一时,过不了多久那股子酸味又隐隐冒出来。
一连几日,白白损耗了不少瓜菜,禾娘心里盘算,这样下去可不成,得想个法子。
她琢磨着过两日和送菜的老张头商量商量,能不能一早就把菜送过来,别等到巳时才到。
第三日,老张头一早挑着担子来。
他五十来岁,个头不高,常年挑担,肩头磨出两块厚茧。
平日说话带笑,见谁都肯让两文,也因此和巷里不少铺子熟络。
“小掌柜,今日胡瓜好,我特地给你留了两筐。”老张头把担子放下,擦了把脖子上的汗,“还有瓠瓜,嫩得很,你瞧瞧,皮都没老。”
禾娘蹲在筐边翻看。
胡瓜皮上还挂着水,瓜蒂也绿,远看挑不出错,她拿起两根掂了掂,沉甸甸的,手心贴着瓜皮时有点凉。
可底下几根却不是很新鲜了,皮色发黄,摸上去又比别的软。
老张头见她翻得细,笑着道:“都是早市上刚收的,小掌柜放心,我给别人送什么样,给你也是什么样。”
禾娘抬头看他。
老张头脸上还是那副老实笑模样,额头上的汗都没擦。
她没立刻说什么,只挑出那几根软的:“这几根不要了,劳烦张叔带回去。”
老张头看了一眼,倒也痛快,拿回筐里:“成,你年纪小,眼倒尖,我给你换。”
禾娘忙摆手:“不用换了,今日的先够卖,张叔跑一趟不容易,我也不能叫你白挑来挑去。”
老张头看她半晌,笑了笑,没再多劝,只说下午若缺菜,叫人去巷口喊他。
他走后,田阿杏抱着菜筐进了灶房。
“这张老汉从前送的菜还行,近来倒有些参差。”
田阿杏边洗菜边道,“我婆母说,天热时买瓜,不能只看外头,有些菜贩子往外头浇凉水,浇得好,里头闷坏了也瞧不出来。”
禾娘坐在小凳上择紫苏,闻言抬头。
“我晓得。”她停了停,“只是没凭没据,不能张嘴就说人家的菜不好。”
田田阿杏点点头:“这倒是,做买卖,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咱们先少买些,看看再说。”
午前的冷淘照旧卖。
有个码头上的脚夫吃完一碗,抹着嘴喊:“小掌柜,再来半碗!我今日带的钱不够,半碗能不能少算一文?”
禾娘从灶间探出头:“半碗也要用面、用酱、用碗,你明日带够钱,我给你多抓一把胡瓜丝。”
那脚夫嘿嘿笑:“成,小掌柜会算账。”
前头热热闹闹,后头的禾娘却总惦记着菜筐。
她叫田阿杏每回只切两三碗的量,剩下的胡瓜整根放着。
客人若嫌等得久,便多送半勺紫苏熟水,不叫人空坐着冒汗。
这样一日下来,倒的菜少了些。
可午后收拾灶房时,仍有两根胡瓜切开后就发软,瓠瓜也没前两日的清甜。
禾娘把坏的菜倒进泔水桶,没像头一日那样站在原地发呆。
她取出账册,翻到记菜钱那页,不知写了些什么。
田阿杏见她写字,没多问,只把湿布拧干,盖在剩下的菜上。
傍晚,日头斜到屋檐后面,巷里才有点凉风。
七嫂在门口收粥摊,气得拿锅铲敲锅边。
“阿豆!我叫你看火,你倒好,锅没烧灭,锅底快叫你烧穿了,明日这口锅你给我刷,刷不干净不许吃馒头!”
阿豆抱着脑袋躲在小芽身后,嘴里还不服:“是娘你叫我买葱的。”
“我叫你买葱,没叫你拿着葱去跟街东头那群小子斗蛐蛐。”
马嫂在对面收胡饼鏊子,听见便探头问:“阿豆,你那蛐蛐赢了没有?要是赢了,这顿骂还算值。”
阿豆嘴巴一瘪。
七嫂先笑了:“赢什么?叫人一脚给踩扁了,回来哭得比小芽还响。”
小芽立刻不服:“我才没哭那么响。”
巷子里笑成一片。
禾娘提着泔水桶从后门出来,听见这边闹,也跟着笑了笑。
她正要往巷尾走,小黍抱着阿圆蹲在墙根底下,抬头叫她。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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