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一遍时,后巷里还黑着。
小黍抱着铺盖卷翻了个身,刚把脸埋进席子里,隔着帘子便听见禾娘叫他。
“起来,不是你自己说,鸡叫头一遍就起?”
小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半天没动。
禾娘站在帘子外,手里提着菜筐,头发刚挽好,额前还有两根碎发垂下来。
她等了等,见里头还是没声,伸脚轻轻踢了踢席子边。
“再不起,我就走了。”
小黍一下坐起来,眼睛还睁不开,先摸了摸身边:“阿圆呢?”
阿圆听见叫它,从桌上一跃而下,正踩在小黍肚子上,满意的听到他痛呼一声,随即尾巴一翘跑远了。
阿梨蹲在窗台上,一下一下的给自己舔毛
“我……”小黍被阿圆一踩,瞬间精神了,他道,“我这就起。”
后院井边的水还凉着,洗把脸,困意也消了大半。
禾娘咬了一口昨晚从马嫂那买的炊饼,又塞给他一个。
“路上吃,别边走边掉渣。”
小黍捧着炊饼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
陈七郎已经来了,正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
见禾娘背着菜筐要出门,他把斧头搁下。
“我同你们去?也好有人搭把手。”
“不用。”禾娘摆手,“铺子里还得有人看着,阿杏嫂一会儿来备卤味,你帮着把水挑满,我们去看看就回来。”
陈七郎没再多说,只道:“路上慢些,早市人多,别叫人撞着。”
禾娘应了一声,领着小黍出了巷子。
天色灰蒙蒙的,城里谋生计的人却都已经醒了。
挑担的汉子脚步急匆匆的,箩筐撞着扁担,一路吱呀作响,卖炊饼的马嫂夫妻刚支起炉子,面香混着柴烟往街上飘。
几个穿短褐的脚夫蹲在路边喝粥,三两口喝完便急着往码头赶。
小黍咬着炊饼,跟在禾娘身边,起先路上还有些困,走到早市口,人立刻精神了。
早市就在外城边一片空地上,菜担子挨着菜担子,地上有泥,有烂叶,也有夜里洒下的水。
新拔的萝卜带着土,苋菜叶上挂着露水,胡瓜平码在竹筐里,上头的瓜刺还扎手。
禾娘没有急着买, 她先在市里转了一圈。
走到一个卖韭菜的摊前,小黍脚步慢下来,扯了扯她衣袖,那摊主是个秃头汉子,正拿瓢往韭菜根上浇水,浇完还拿手抖一抖韭菜,看着绿油油的。
“这个别买。”小黍压低声音,“秃头刘的菜总爱泡水,上午瞧着好,带回去一晌午,根就烂了。”
禾娘蹲下去,捏了捏一把韭菜,根上凉,叶尖却发软,指腹一搓,还沾了点烂泥。
她松开手,起身就走。
秃头刘在后头喊:“小娘子,买一把吧,我这韭菜嫩着呢!”
禾娘回头笑笑:“家里还有,今日先不买。”
走出几步,小黍又指着前面一个卖鸡子的婆子。
那婆子头上包着蓝布,面前搁着一杆小秤,正同一个妇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少一文也不成!”婆子把秤砣往桌上一放,“我这鸭子下蛋不要吃粮?你若嫌贵,往西走,西头那家便宜,里头掺了几个陈蛋,你买去煮着吃。”
那妇人嘴里骂骂咧咧,到底还是把钱给了。
小黍道:“卖鸡子的刘婆子嘴厉害,可她秤准,我从前替人跑腿,买过她的蛋,没少过。”
禾娘看了那杆秤一眼,点点头。
“嘴厉害不怕,手脚干净就成。”
小黍抬头看她,像是记住了这句话。
两人又往前走,走到一处卖瓜菜的小摊前,禾娘停下脚。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晒得黑,头上包着块灰色的布巾,衣袖挽到手肘。
她身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正蹲着把滚出去的豇豆一根根捡回来。
筐里的胡瓜新鲜,细刺还在,瓜蒂掐断时有水。
瓠瓜叶柄也硬挺,姜上头还裹着湿泥,不像泡过水的样子。
禾娘拿了一根胡瓜,先摸瓜蒂,又掂了掂。
妇人瞧着她,也不催,只把一把苋菜往里收了收。
“小娘子要多少?都是今早从地里摘的,你若不信,掰开一根看看也成。”
禾娘抬头问:“嫂子家的地在城外?”
“就在城外南边的村子里,走快些,小半个时辰。”妇人答得爽利,“我男人腿脚不好,家里侍弄菜地,我带孩子出来卖菜,卖完还得回去摘扁豆。”
那小姑娘听见扁豆,抬头看她娘一眼,没说话,只把沾泥的手往衣襟上蹭了蹭。
禾娘把胡瓜放回筐里。
“嫂子,我在城南的十字街开食铺,日常要胡瓜、瓠瓜、苋菜这些,你若送得过去,咱们先做半个月买卖。”
妇人愣了一下,眼里有了亮光。
“送是能送,可十字街离得远,我挑一担过去,总不能只买两把菜。”
“这个我明白。”禾娘说,“我每日要多少,前一日叫小黍来同你说,若只要半筐,我自己来早市拿,不叫你白跑,你送菜最好在辰时前,铺子午前最忙,晚了我也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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