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仕文是在检查林风的脉搏时发现那枚针套的。
他的手指按在林风左腕的桡动脉上,指腹下传来稳定而偏弱的搏动。他把林风的左臂轻轻放回床面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左肩纱布的边缘——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表面浮起了几根极细的浅绿色丝线,像毛细血管被染了色后从皮下隐约透出来。
他俯下身凑近看。那些丝线分布在林风伤口边缘约两厘米处,呈放射状向周围扩散,最长的已经延伸到了锁骨上方。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丝线表面是硬的,有一种植物纤维特有的韧性。他抬起头,看向林风的脸。林风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一个无法醒来的梦。
普克从墙角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张仕文没有回头。他听到他的脚步声,节奏和之前一样均匀,在走到床边时停住了。张仕文正要开口问他白天在山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然后他看到了普克的右手。
那只手正在变化。
皮肤的颜色从浅肤色褪成了一种偏暗的灰绿色,表皮正在增厚,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菱形纹路。手指正在变短变粗,指关节处的隆起轮廓越来越明显,指甲在融化成一种半透明的角质结构。整只手的形状从适合握笔和翻书页的人类手掌变成了一个表面布满浅刺的、宽大的掌状结构——每一根手指的末端都延伸出一根长约两厘米的硬刺,刺尖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暗绿色的微光。
仙人掌。
张仕文的后背在那一瞬间贴上了墙面。他的嘴张开了,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普克的脸——他的面部也在变,颧骨处的皮肤正在收紧,让原本圆润的脸颊轮廓向内侧凹陷,鼻梁变平,下颌线条变尖。他的耳朵在向后收拢,耳廓的形状正在拉伸成更尖的三角形。他的后背处的夹克从内侧被撑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向外生长——两块皮膜状的翼结构,折叠着,还没有完全展开。
但那只右手已经先动了。
仙人掌掌面上的硬刺刺入林风左肩纱布下方的皮肤时,声音很轻——一种像干枯的植物茎秆插入湿润泥土时的闷响。三根刺同时穿过了纱布和皮肤表层,深入到了皮下组织约一厘米处。林风的身体在那一下猛地弓了起来,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普克的手掌没有收回去。他的声音从正在变化的喉部结构中发出来,比平时沙哑了一些,带上了某种粗糙的摩擦音:林。你的身体已经开始接受它了。五分钟之内,仙人掌纤维会在你的左肩组织内完成扩散。
林风的右手抓住了普克的手腕——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的左腕,皮肤温度正常,脉搏正常。他的抓握没有力度,右臂在持续的失血和疲劳中只剩下了不到三成的力量。
……为什么。
普克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睛还没有变化,瞳孔的形状还是圆的,边缘的那一圈虹膜也还是原本的颜色。
他们抓了我的家人。他的声音平稳,措辞流畅,像在陈述一道已经反复确认过多遍的公式,我女儿,女婿,还有两个外孙。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来中国退休旅行。
你从没有——
我说过我来旅行。四年前我就离开清华了,但你一直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问过。普克的手掌在林风的左肩上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那三根刺的尖端在皮下组织中也跟着转了一下。林风的右手痉挛般地收紧了,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把你改造了。林风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不完全。我还能控制自己大部分时间。但当我需要做某些事的时候——比如今天——我就控制不了那部分。普克的左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圆形,直径约两厘米,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合线,像是手术植入物的切口。G-17号神经控制模块。切断它就能恢复自由。但切断它的过程需要大约三十分钟的精密操作,我找不到任何三十分钟的窗口。他们一直看着。
张仕文在后面三米处的墙角终于发出了声音:你刺进林风身体里的是什么东西?
仙人掌纤维培养液。它会在人体组织内快速生长,把宿主的一部分肉质纤维转化为仙人掌的储水组织和刺基结构。二十四小时后整条左臂会完全仙人掌化,失去人类肌体的功能。普克说,但盖尔修卡没有给我二十四小时。他们给我的指令是在今天内完成植入,然后撤离。
林风的身体在床面上弓得更厉害了。左肩纱布下方的皮肤正在从浅白变成偏绿的灰白色,那种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扩散——锁骨、肩峰、三角肌区域,正在一层层地被那种浅绿色的纤维渗透。他的呼吸频率在升高,但每一次吸气的深度都在变浅。
普克收回了右手。那三根刺从林风的肩部拔出时,带出了几缕细密的绿色纤维丝。他的手掌在收回后迅速恢复了人类形态——皮肤颜色变回浅肤色,手指的长度和比例恢复正常,掌面上的硬刺缩回角质层下方。从外表看,那只手又变回了那个退休教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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