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铁丝网大门前停下,两名哨兵验过老李的证件后敬礼放行。
车子沿着水泥路又开了五分钟,一片灰色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三层的主楼、两排平房车间、一座高耸的烟囱,全被白雪覆盖着,安静得不像话。
苏白注意到主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呢子大衣戴眼镜,一个穿蓝色工装棉袄,手里夹着烟。
吉普车刚停稳,呢子大衣就快步迎了上来。
老李跳下车介绍道:“苏白同志,这位是咱们研究所的魏长明所长。”
魏长明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一把握住苏白的手使劲摇了摇。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老李跟我说了你修航空仪表的事,了不起,真了不起!”
苏白客气了两句,目光扫向旁边那个蓝色工装棉袄。
那人四十来岁,国字脸,嘴角往下撇着,看苏白的眼神跟看路边野狗差不多。
魏长明顺着苏白的目光看过去,赶紧介绍:“这位是总装车间的周建国主任,高级工程师,哈工大毕业的。”
周建国没伸手,把烟头往雪地里一弹,上下打量了苏白一眼。
“老李,你跟我开玩笑呢吧?”周建国的声音又冷又硬,“绝密级的数控铣床总装,你给我找了个毛头小子来?”
老李脸色一沉:“周主任,苏白同志的能力我亲眼见过——”
“能力?”周建国打断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工作证晃了晃,“我周建国,哈工大精密机械系毕业,留苏三年,高级工程师职称,在这个所干了八年。他呢?”
周建国一指苏白:“废品站管理员。收破烂的。”
这话说得够难听,旁边跟着魏长明出来的几个技术员都面面相觑。
苏白没生气,甚至想笑。
这种场面他在四合院见多了,换了个地方换了张脸,本质上跟易中海没什么区别。
都是地盘意识作祟。
周建国在这个所干了八年,总装车间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突然空降一个外人来插手他负责的核心项目,还是个没有任何职称和学历背景的废品站管理员,这让他的专业权威往哪搁?
更何况,如果苏白真把活干成了,那就等于证明他周建国八年的经验还不如一个收破烂的。
这口气,搁谁都咽不下去。
魏长明打圆场:“老周,先别急着下结论,让苏白同志展示展示——”
“不用展示。”周建国转身往车间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盯着苏白。
“你要是真有本事,跟我来。”
苏白拎起紫檀工具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老李想说什么,被魏长明拉住了。
魏长明小声说:“让老周考考他,考过了他自己就服了。”
总装车间是一间恒温恒湿的大房间,地面铺着防静电橡胶垫,中间摆着一台半成品的大型机床。
周建国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铝合金盒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金属轴。
“这根微型主轴,是苏联专家伊万诺夫走之前判定报废的。”周建国双手抱胸,“你告诉我,它为什么不能用。”
苏白看了一眼那根主轴,没动。
“图纸呢?”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小声问。
周建国冷笑:“不给图纸。伊万诺夫当时拿着全套图纸和检测设备花了两个小时才得出结论,我倒要看看废品站管理员能看出什么名堂。”
这摆明了是刁难。
没有图纸,没有设备,光凭肉眼看一根加工过的金属轴,正常人能看出个屁来。
苏白把工具箱放在桌上,伸手拿起那根主轴。
入手的瞬间,破绽之眼开启。
主轴表面的每一道加工纹路、每一个微观起伏,全部在苏白的视野中被放大、解析、标注。
三秒钟。
苏白把主轴放回盒子里,开口了。
“外径公差大了0.02毫米,不是加工失误,是材料本身的问题。”
周建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苏白继续说:“这根轴的内部,距离表面大约0.3毫米深处,有一个长条形的铸造沙眼。沙眼导致局部金属密度不均,热处理时膨胀系数出现偏差,所以外径比设计值大了0.02。”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建国笑了,笑得很大声。
“沙眼?你说这根经过三道探伤检测的主轴里面有沙眼?”周建国摇着头,“年轻人,吹牛也要打草稿。”
苏白没搭理他,转头看向魏长明:“魏所长,你们所里有工业X光机吧?拍一张就知道了。”
魏长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建国,又看了看苏白平静的表情。
“拍!”魏长明一拍大腿,“老周,你带他去探伤室,当面拍当面看。”
周建国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巴不得当场打脸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探伤室在隔壁楼,一台笨重的工业X光机占了半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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