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苏白骑三轮车去了红星轧钢厂。
这趟不是去淘废料,是去交接材料。西北基地的赵国华委托他把一份磨床修复报告和编码器的技术参数副本转交轧钢厂的技术档案室备案,走的是工业部的正式流程。
门卫看了通行证和交接函,放行。
苏白推车穿过厂区,直奔行政楼二层的技术资料室。
资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
苏白推门进去,脚步停了一下。
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长桌前,身穿白色毛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她面前摊开一大张对折的蓝图,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俄文标注。女人左手按着图纸边角,右手捏着钢笔,笔尖悬在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苏白走近两步,余光扫了一眼她面前的蓝图。
液压系统总装图,苏联五十年代中期的设计风格,标注规范、线型粗细都符合那个时期的制图标准。
女人右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了半页翻译,字迹娟秀端正,但在第四段停住了。钢笔墨水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晕开了一个小圆点,说明她在这个地方卡了很久。
苏白扫了一眼她卡住的那句俄文,意思是微观阻尼在闭环液压回路中。
苏白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资料室另一头的档案柜台。
把交接函递给柜台里的老档案员,签字画押拿了回执。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路过那张长桌。女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笔尖悬空,眉头微蹙。
苏白本来可以直接走掉。但他往图纸上多看了一眼,看到了她笔记本上的翻译。
第四段第二句,她把微观阻尼译成了微型减震。
苏白的脚步停了。
“微观阻尼。”苏白说。
女人手一抖,钢笔差点掉了。她猛地转过头,一双杏眼直直的看着苏白。
近距离看,这张脸轮廓分明,眉眼清冷,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不是那种柔美的长相,是带着知识分子特有气质的冷淡。
但此刻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明摆着写着困惑和警觉。
“什么?”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懵圈。
“你这句翻译有问题。”苏白指了指笔记本上的第四段。“阻尼在液压系统的语境里是阻尼,不是减震。微型减震是力学概念,微观阻尼是流体力学概念,两回事。”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抬头看苏白,目光变了。
“这后面一段,闭环液压回路,你译成了封闭式液压管路。”苏白继续说,“这个没错,但更准确的说法是闭环液压回路,后面紧跟的参数注释说的是反馈控制,不是单纯的管路连接。”
女人把钢笔放下了,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苏白。
“你懂俄文啊?”她的语气从警觉变成了认真。
“看得懂技术文献。”苏白用了跟陈建军说过的同一句话。
女人沉默了两秒,做了一个出乎苏白意料的动作,她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桌面。
“请坐。”她说。语气不是客气,是认真的请求。“这份图纸我翻了三天,超过一半的专业术语拿不准,你如果有时间,能不能帮我看看?”
苏白看了看表,上午十点半,时间充裕。其实也该回去守摊了,算了,来都来了,顺手帮一把。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蓝图转了个角度朝向自己。
破绽之眼扫过图纸全貌。整套液压系统设计精密完整,但标注极其简略,很多关键参数用缩写代替,如果不是有深厚的苏联液压工程背景,很难看懂。
苏白拿起女人的钢笔,在她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开始画。
一边画一边用流畅的中文讲解。
“这个泵站的回油压力设定值在这里。”笔尖点在图纸角落一个容易忽略的注释上。
“这两条支路的阻尼系数不一样,左支路经过一个单向阀再汇入主路,流量分配不对称。”
“这里的反馈传感器位置标得很隐蔽,在这个法兰盘的背面。”
苏白的钢笔在纸上画出一张精密的受力分析图,箭头、数值、公式排列得清晰工整。
女人起初还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笔停了,眼睛一直盯着苏白画出来的图。
她学过制图,知道受力图的难度。但苏白画的这张图,线条精准流畅,堪比提前用制图仪打好的模板。
“你是哪个研究所的工程师?”女人问,“这也太神了吧!”
“废品收购站管理员。”苏白头也没抬,继续在图纸上标注。
女人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什么?”
苏白没重复,手里的笔没停。
“我叫佟舒。”女人在短暂的沉默后自我介绍,“工业部技术档案处下派到轧钢厂的档案员。”
“苏白。”苏白把最后一个参数标完,放下钢笔。
佟舒看着面前这张信息量巨大的受力图和翻译修正稿,失语了好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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