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不简单。”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赵高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赵高就派出了三拨人手,快马分赴方圆百里内的三处村落和散居小邑,逐户排查有没有丢过三岁左右的小女娃。
效率很高。
毕竟赵高这个人别的本事另说,跑腿办差这件事上,从来不含糊。
第三日午后,三拨人手先后回营复命,带回来的答案一模一样。
“回中车府令,渭北亭上下六十三户,无人报失幼童。”
“东边两处小邑共四十一户,亦无人丢失小女娃,连近两年生过女娃的人家都问遍了。”
赵高站在议事帐外,笑了笑,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迈着小碎步往嬴政的主帐走。
帐帘掀开,嬴政正在看一卷关中地图,手边放着半杯冷掉的姜汤。
赵高跪下来,把调查结果一五一十报了上去,语调恭敬得体,措辞滴水不漏。
“王上,方圆百里之内,无一户报失过幼童,也无人认得这女娃的模样。”
嬴政翻竹简的手没停。
“继续。”
赵高顿了顿,试探性地往下说。
“依臣之见,这女娃多半是流民所弃,荒野之中这等事并不罕见,遇上灾年饥月,活不下去的农户丢掉幼子也是常有的。”
他抬了抬眼皮,观察嬴政的反应,见面前这位主子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把早就准备好的话顺着往下铺。
“王上事务繁忙,这等野丫头带回咸阳终归不便,不如交给附近的农户收养,也算是王上的恩德。”
嬴政:(ˉ﹃ˉ)
不对,嬴政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放下了竹简,手指搭在扳指上慢慢转了一圈。
“赵高。”
“臣在。”
“你方才说这女娃是流民所弃?”
赵高点头,笑意款款。
“正是,荒野弃婴,最是寻常不过。”
嬴政的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寻常的弃婴,会在荒野里给自己挖庇护所?”
赵高的笑容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撤。
“寻常的弃婴,会设碎石阵防狼?”
赵高的嘴角开始僵。
“寻常的弃婴,看到虎符不伸手?”
赵高:(ˊ_>ˋ)
笑容彻底变成了一块贴在脸上的膏药,揭不下来,也舒展不开。
嬴政没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你倒是见多识广,寡人倒想问问,你见过几个这样‘寻常‘的弃婴?”
赵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脊背弯得更深了。
“臣失言,请王上恕罪。”
嬴政没接他这个茬,抬手拿起那杯冷姜汤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放回去。
“女娃带回咸阳。”
赵高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应得飞快。
“诺,臣这就去安排车驾。”
“不必另行安排。”
嬴政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放在寡人的车队里,跟车走。”
赵高转身的脚步顿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躬身退出帐外。
走出主帐,转过两顶营帐的遮挡之后,赵高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他站在帐篷的阴影里,眯起眼看着偏帐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无声地搓了两下。
赵高:( -?_-? )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王上非但不警惕,反而要带回咸阳。
带回咸阳干什么?
养着?
他转身走向偏帐,脚步轻得像猫,到了帐外停住,压低声音叫来一个守帐的侍卫。
“那丫头醒了没有?”
“回府令,醒了,正在吃东西。”
赵高点了点头,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笑。
“看紧她,别让她靠近王上的车驾。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拿你是问。”
侍卫低头领命。
赵高转身要走,帐帘缝隙中透出来的一道视线,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无声无息地钉在他的后背上。
帐内。
沈知渔坐在兽皮褥子上,手里捧着半块干粮饼,嘴巴在嚼,耳朵竖得比野兔还直。
赵高的声音不大,但偏帐的帐布不厚,她的听力在军医训练中被磨练到了异于常人的灵敏度。
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紧她。”
“别让她靠近王上的车驾。”
沈知渔把干粮饼慢慢咽下去,用小手擦了擦嘴角的碎渣。
赵高。
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宫殿里亮起了一盏红灯,旁边挂满了标签。
沙丘之变。指鹿为马。矫诏杀扶苏。操控胡亥。把大秦最后的底裤扒干净。
沈知渔:(?_?)
真人版的赵高,笑起来比她想象中更滑。
这号人物,搁现代,活脱脱一位集团总裁身边那种笑脸迎人的私人秘书,表面恭顺到骨头缝里,背地里恨不得把老板家的祖坟都给笔记本上标好坐标。
她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子,眼睛眨了眨。
不急。
赵高现在还远远没到翻天的时候,嬴政正当壮年,朝堂铁腕在握,赵高充其量是个跑腿的中车府令,连朝堂殿门的台阶都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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