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不想让王上肚肚疼。”
方氏抱着她走回偏殿,一路上脑子转得比腿还快。
王上吩咐过一句话,原话是:“此女所言,皆需留意。”
留意。
不是“听信”,不是“照办”,是“留意”。
这个用词的分寸,方氏在宫里泡了三十年,咂摸得出味道。
意思是:这丫头说的东西可能有用,别当耳旁风,但也别全盘接受,先验了再说。
方氏回到偏殿把沈知渔放下来,给她塞了一块蜜枣堵嘴,然后揣着那片碎片出了门。
沈知渔坐在榻上啃蜜枣,两条小短腿在榻沿荡来荡去。
沈知渔:(ˊ?ˋ)蜜枣真甜。
接下来的事情她就管不了了。
验毒这种活,得交给专业人士。
她能做的,就是把引子递出去。
方氏的执行力超出了沈知渔的预期。
半个时辰后,太医署。
太医令周术盯着面前案上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绿釉碎片,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不耐烦之间。
“方嬷嬷,老夫行医三十载,从没听说过烧碗片能验毒这种路数。”
周术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瘦长脸,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捋胡子,节奏不紧不慢,透着一股老学究的矜持。
方氏站在他对面,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平稳但不容拒绝。
“周太医,这不是老身的主意,是偏殿那位小娘子说的。”
周术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
“哪位小娘子?”
“王上从荒野带回来的那一位。”
周术的眉毛拧了起来。
“一个三岁的娃娃跟你说碗有毒,你就信了?”
方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信不信不归老身管,验不验才是您的事。”
她往前递了半步,声音低了两分。
“周太医,王上有话在先,那位小娘子说的话要留意。您要是验了没毒,那大家相安无事,老身带着碎片回去,碗照用,粥照喝。”
方氏停顿了一拍。
“您要是不验,回头万一出了事,这碎片的来路,老身记得清清楚楚。”
周术:(ˋ△ˊ)
他捋胡子的手攥成了拳又松开,来回两趟。
最后他把碎片拈起来,冲身后的小药童吩咐了一句。
“去,把炭炉搬过来。”
炭炉点上,火苗烧旺。
周术用铁钳夹着那片碎片送入火中。
方氏站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的布料。
碎片在炭火上待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
一开始没什么变化,只是绿釉表面变得暗沉,失去了光泽。
周术就要开口说“看,没什么异常”的时候,变化出现了。
碎片边缘开始渗出一层灰黑色的细小颗粒。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灰烬附在表面。
但随着温度升高,灰黑色的析出物越来越多,顺着碎片的裂纹蔓延,最终整片碎片的断面都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黑灰。
周术捋胡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
他把碎片从火炉上取下来,放在铜盘里冷却了片刻,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那层灰黑色的析出物上轻轻划了一道。
银针的尖端接触到黑灰之后,过了大约十息。
针尖变色了。
不是很明显,但足够让一个行医三十年的太医令面色大变。
“这是何物?”
周术的声音都劈了。
方氏看着那根变了色的银针,双手攥紧了袖口。
“周太医,你告诉我,这东西有没有毒。”
周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银针和碎片反复对照看了三遍,又用另一根新银针重新试了一次。
结果一样。
他放下银针,转过身来看方氏,山羊胡抖了两抖。
“方嬷嬷,这层黑色的东西,老夫不能确定是什么。但银针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极小的间距。
“微毒。单次接触不致命,但若每日饮食都盛在这种碗里,日积月累……”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方氏替他说了。
“会怎样?”
周术闭了闭眼。
“腹痛,乏力,夜间难眠,手足酸麻。三五年下来,脏腑损伤,气血亏败。”
方氏的脸白了。
周术白得比她更彻底。
因为他紧接着想到了一个让他脊背冒冷汗的事实。
“方嬷嬷,这些釉面碗,御膳房配了多少?”
方氏的声音干涩。
“御膳房的管事说,去年秋天内库统一换的。宫里上上下下各处院落,少说配了几百只。”
周术的喉结滚了一下。
“王上的日常餐食,用的也是这批?”
方氏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周术抓起案上的碎片和银针,裹进一块干净的麻布里,塞进袖中,大衣袍一甩转身就走。
方氏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太医,你去哪里?”
周术头也不回。
“连夜呈报。”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盯着方氏的眼睛。
“方嬷嬷,那个小娘子还说了什么?”
方氏想了想。
“她说碗上的绿色是用一种‘坏东西‘涂上去的,热饭热汤放进去,那个坏东西就会跑进食物里。”
周术:( ?????? ????? )
他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三岁奶娃上了一堂毒理课。
“这孩子,你确定她才三岁?”
方氏苦笑了一下。
“她昨天管兔子叫兔兔,管碗叫碗碗,管肚子叫肚肚,管说话叫嘟嘟。”
周术盯着她看了两秒。
“但她知道碗有毒。”
方氏叹了口气。
“是,碗碗有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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