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温州站停了四个钟头,陈大炮带着一家子换上军用渡船。船身是灰绿色的,甲板上堆着帆布包裹的物资,角落蹲着三个穿海魂衫的水兵在抽烟。
陈宁靠在林玉莲怀里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陈安坐在陈大炮腿上,小手扒着船舷往外看。海水是青灰色的,浪头拍在船身上,溅起白沫。
“爷,这个水跟京城的不一样。”
陈安的鼻子皱了皱。
“咸的。”
陈大炮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掌按在陈安后脑勺上。
“鼻子倒是没白长。”
老莫站在船尾,帆布包挂在肩上。
他盯着远处的海平线,目光扫过两艘渔船和一艘挂着“温州港务”旗子的巡逻艇。巡逻艇的船身很新,甲板上站着四个人,穿着港务局的制服。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一堆人。
刘红梅领着七八个军嫂在栈桥边上等,手里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煮熟的鸡蛋和自家腌的咸菜。骆瘸子蹲在码头木桩旁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掸。
李伟站在最前面。
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截。
陈大炮跳下船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码头,是李伟的肩膀。
李伟穿着旧军绿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灰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左手搭在腰带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班长。”
李伟的声音很稳。
“回来了。”
陈大炮走到他跟前,也没说话,伸手按在他左肩上。
李伟的身子晃了一下。
“肩膀怎么回事?”
“旧伤。”
李伟往后退了半步,陈大炮的手没松。
“打桩机震的。这几天盯现场,站久了有点疼。”
“疼多久了?”
“两三天。”
陈大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等会儿去沈老头那挂号。”
李伟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老莫抱着陈安跳下船。陈安的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一落地就蹲下去,小手摸码头上的木板。
“这个木头跟京城的砖不一样。”
陈安抬头看老莫。
“软的。”
老莫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宁从林玉莲怀里醒了,揉着眼睛往海边跑。棉鞋没系好,一只鞋掉在栈桥上。陈大炮回头一看,三步跨过去,单手把陈宁从腋下夹起来。
“跑什么跑?”
陈宁的两条腿在半空蹬。
“我要看海!”
“看个屁。”
陈大炮把她夹回来,塞进林玉莲怀里。
刘红梅迎上来,篮子递到林玉莲手上。
“嫂子,路上累坏了吧?先吃点垫垫肚子。”
林玉莲接过篮子,冲她点了下头。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刘红梅的嗓门压不住。
“互助社这几天都盼着呢,大炮叔回来了,心里就有底了。”
陈大炮没接她的话,转身看李伟。
“泊位那边怎么样了?”
李伟的表情紧了一下。
“三号桩基打完了,但是……”
他顿了两秒。
“偏了两公分。”
陈大炮的眼睛眯起来。
“怎么偏的?”
“打桩队说是地质松软,打到十二米深的时候桩身有点歪。他们重新校正过了,灌浆回填加了钢套管。”
“校正用的什么法子?”
“灌浆孔从侧面补打了一个,钢套管焊在桩身外侧,浆液从上往下灌。”
陈大炮没说话,转身往码头深处走。
万吨级泊位的施工区在码头最东边,用铁皮围挡隔开。围挡外面挂着“南麂岛军民融合示范基地·万吨级深水泊位扩建项目”的牌子,红底黄字,盖着军区后勤部和省建设厅的双章。
围挡里面,三号桩基立在靠海一侧。钢管桩直径一米二,插进海床十五米深。桩顶焊着一圈加固钢板,钢板上还残留着焊渣。
陈大炮走到桩基旁边,蹲下去。
他把右手手掌贴在钢管壁上,闭上眼睛。
十秒钟后,他站起来。
“灌浆层厚度不对。”
李伟的脸色变了。
“里面有空腔。”
陈大炮回头看老莫。
“让张乔过来。”
老莫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刘红梅站在围挡外面,探头往里看。
她心里跳得厉害。大炮叔那张脸,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这个表情,就是有人要倒霉。
五分钟后,张乔从互助社那边跑过来。他穿着旧军绿棉袄,左眼眶空洞,右眼盯着地面。
“老班长。”
陈大炮指了指桩基底部。
“听听。”
张乔二话不说,直接趴在地上。他把右耳贴在桩基底部的钢板上,左手在钢管壁上敲了三下。
敲击声在钢管里回荡。
张乔的眉头皱起来。
他又敲了两下,换了个位置,把耳朵贴得更紧。
半分钟后,他抬起头。
“空的。”
张乔的声音很平。
“灌浆没到底。上半截是实心的,两米往下全是空腔。”
李伟的手攥成拳头。
刘红梅倒吸一口凉气。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曲易在哪儿?”
“在三号仓库修封口机。”
李伟的声音有点紧。
“叫过来。带铁钎。”
十分钟后,曲易一瘸一拐地赶到码头。他左手拎着一根两米长的钢筋,右手拿着一把大号管钳。
“老班长。”
陈大炮指了指桩基侧面的检修孔。
“捅进去。”
曲易把钢筋插进检修孔,一点一点往下捅。钢筋划过灌浆层,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捅到一米半的时候,阻力还很大。
捅到两米的时候,钢筋突然失去阻力。
曲易的手一顿。
“空了。”
他把钢筋往下捅,一直捅到两米五,钢筋才碰到底。
曲易把钢筋抽出来。
钎头上挂着一块碎石。
不是水泥碎渣。
是建筑废料。
红砖碎块,边缘还带着白灰。
陈大炮伸手接过碎石,放在掌心看了两秒。
他把碎石扔在地上。
“有人往灌浆孔里填建筑垃圾。”
李伟的左肩窝抽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曲易盯着那块碎石,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
刘红梅站在围挡外,手心全是汗。
“明天把打桩队的工头和港务站的验收人叫过来。”
喜欢1983:我在海岛当全能爷爷请大家收藏:(m.zjsw.org)1983:我在海岛当全能爷爷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