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码头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打桩队的工头,姓郑,四十来岁,脸晒得黝黑,穿着一身沾满水泥灰的工装。
另一个是港务站的副站长,姓吕,五十出头,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
郑工头一进围挡,眼睛就往三号桩基那边瞟。他看见陈大炮蹲在桩基旁边,手里拿着一叠纸,旁边站着陈建锋和李伟。
吕副站长走在后面,步子比郑工头慢半拍。他的目光扫过围挡里的几个人,在陈建锋身上停了两秒。
陈建锋穿着军装,肩膀上扛着一杠三星。
吕副站长的喉咙动了一下。
“陈连长。”
吕副站长冲陈建锋点了下头。
“这是……复核验收?”
“对。”
陈建锋的声音很平。
“我爸要亲自看看。”
吕副站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大炮站起来,把手里的纸递给陈建锋。那是打桩队的施工记录,一式三份,每一页都盖着港务站的验收章。
“吕站长。”
陈大炮叼着旱烟杆,没点。
“这个桩基,你验收过了?”
“验收过了。”
吕副站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按规定流程走的,灌浆深度、钢套管焊接,都符合设计要求。”
陈大炮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灌浆深度多少?”
“四米二。”
吕副站长的声音很稳。
“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
陈大炮没接话,转身看郑工头。
“你们用的什么水泥?”
郑工头的嘴唇动了动。
“425号。”
“哪个厂的?”
“温州水泥厂。”
陈大炮把施工记录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水泥型号那一栏。
“记录上写的是425号,但我昨天让人去仓库查了。”
他抬起头。
“你们实际用的是325号。”
郑工头的脸白了。
吕副站长的手帕停在额头上。
陈大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温州水泥厂的出库单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325号普通硅酸盐水泥,十吨,收货单位南麂岛打桩队。
“325号和425号,差多少钱一吨?”
陈大炮的声音很慢。
郑工头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差八十块。”
陈大炮把出库单拍在桩基旁边的木板上。
“十吨水泥,你们省了八百块。”
吕副站长的手帕掉在地上。
陈建锋站在旁边,目光扫过两个人的脸。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个人不止是偷工减料,是串通好了吃回扣。
曲易从桩基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根两米长的钢筋。
“炮叔,要不要再捅一遍?”
陈大炮点了下头。
曲易走到检修孔旁边,当着郑工头和吕副站长的面,把钢筋插进去。
钢筋捅到两米处,失去阻力。
曲易把钢筋往下捅,一直捅到两米五,才碰到底。
他把钢筋抽出来。
钎头上又挂着一块碎石。
红砖,白灰,还有半截生锈的钢钉。
曲易把钢筋举起来,钎头对准吕副站长。
“灌浆深度四米二?”
曲易的声音很冷。
“两米往下全是建筑垃圾。”
吕副站长的脸煞白。
郑工头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木板上。
陈大炮从曲易手里接过钢筋,把钎头上的碎石抠下来,放在掌心。
“建筑垃圾哪来的?”
他抬起头,盯着郑工头。
郑工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工地上……拆下来的旧料。”
“旧料往灌浆孔里填?”
陈大炮把碎石扔在地上。
“你当水泥不要钱?”
郑工头低着头,不敢吭声。
陈大炮转身看吕副站长。
“你验收的时候,灌浆孔看了没有?”
吕副站长的手攥成拳头。
“看了。”
“看了什么?”
“看了……浆液表面。”
“浆液表面能看出底下填的是什么?”
陈大炮的声音沉下来。
吕副站长的额头冒出汗。
李伟站在旁边,左手按在肩膀上,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厉害。
陈大炮扫了他一眼。
“老莫。”
老莫从围挡边走过来。
“架回去。再让我在工地上看见他,你俩一块儿扎针。”
李伟张了张嘴。
“炮哥,我……”
“闭嘴。”
“肩膀废了,以后谁给我修机器?”
老莫已经把他的胳膊架上了,半搀半拽往围挡外走。
李伟回头看了一眼桩基,脚步拖了两下,被老莫拽着走远了。
陈大炮转回身,盯着郑工头和吕副站长。
“返工。”
他的声音很平。
“全部桩基重新灌浆,用425号水泥,灌到底。”
郑工头的脸上全是汗。
“陈师傅,这个……工期来不及了。”
“来不及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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