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恨,胸口剧烈起伏:“这些年来,她背地里查的那些,桩桩件件,本宫哪一样不知哪一样不晓?只要不碍着皇帝的前程,不撼动我司马氏的江山根基,却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由着她去胡闹!可她如今竟敢……竟敢把主意打到先许之事上!”
安嬷嬷见她气得面色发白呼吸急促,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抚着后背顺气,心中却是警铃大作。太后已从最初的容忍观察,转向了清晰的忌惮与强烈的压制意图。
太后稍稍平复,立刻调转了话锋:“安嬷嬷,你心里清楚。许家之事绝不能再让她查下去!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行!否则我司马一族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皇帝励精图治换来的局面,顷刻间化为乌有!皇帝也会因此……沦为千古罪人!”
她猛抓住安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眼中泛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寒意:“到那时,母子反目,兄弟成仇,朝局动荡,江山不稳……这一切,都可能拜她所赐!本宫绝不能……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太后缓缓松开手,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茗尘这颗棋子,能用,但还不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更添了几分森然:“是时候……该把皇后那步棋,放出来了。否则,当初留她一条性命,又有何用?”
安嬷嬷心头一震,垂首应道:“是,奴明白。”
羽汇阁早已在冷落与刻意忽视中,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破败。朱漆剥落,彩画蒙尘,檐角蛛网暗结。偶有一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不知从何处钻入,在残垣断壁间逡巡觅食,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般窜入更深的阴影。
这些日子以来,维持这偌大宫殿最后一点体面与生气的,唯有乐一一人。昔日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如今瘸了一条腿,却仍要拖着残躯,独自洒扫庭院,浆洗衣物,打理着皇后那少得可怜的用度。
累月的粗重活计与寒风冷水,早已将她原本细嫩白皙的双手,摧残得布满老茧,裂口与新旧交错的疤痕,粗糙不堪。
“娘娘。”乐一跛着脚一步步挪进内殿:“益休宫来人传话,太后娘娘……召您前往觐见。”
皇后身着素净未施脂粉,长发只是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绾起。听闻乐一的禀报,她静坐了片刻,眼中无波无澜,只缓缓起身。
未让乐一跟随,便独自一人踏出了那扇许久未曾完全敞开过的宫门。一路行来,偶遇的宫人无不远远避开,或垂下头装作未见,那目光中的疏离怜悯甚或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早已麻木。
本是戴罪之身,全赖太后一力保全,她才未被废黜,得以保留皇后的虚名与这方寸之地的栖身之所。
行至益休宫深处暗室前,皇后停下脚步,火光跳动,将太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巨大而模糊。皇后没有抬眼多看,径直上前,在距离太后数步之遥的地方,缓缓跪了下去:“儿臣,叩谢母亲当日救命之恩,保全乐一性命。因身负非诏不得出之限,久未前来问安侍奉,还请母亲恕罪。”
太后缓缓从座上站起,轻轻抬起了皇后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灯火摇曳,照亮了皇后的脸,不过是数月未见,那张原本丰润明艳的脸庞,已然瘦脱了形。
向来以慈和面具示人的太后,不禁从鼻息间发出些许复杂意味的嗤笑:“你呀……本是个极聪明的人儿。可惜,生生被你那贪得无厌,自作聪明的家族给拖累了,将你一片痴心与多年苦心经营,踏碾成了齑粉,连带着你自己,也落得这般田地。”
“儿臣……”皇后嘴唇动了动,心里明镜似的,若非有非用她不可的要紧事,以这位的心思深沉,又怎会记得召见早已失去价值的废子。
安嬷嬷悄无声息向前挪了半步,低声道:“太后娘娘与皇后且安心说话,老奴去外头守着,绝不让任何人打扰。”说罢,她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暗室内外彻底隔绝。
看着安嬷嬷消失的背影,皇后心中无声冷笑一声:“瞧,这不是……用得上我的时机,终于来了么?”
转眼间日头已彻底西沉,天边只余一抹暗紫色的残霞。御花园中那场各怀心思的局早早散了场,阮月回到愫阁,便见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正在堂中略显焦灼地来回踱步。
唐浔韫来得这样快,想来郡南府中近日并无太多要紧事务羁绊。
阮月眉眼笑意如同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辰,璀璨而温暖:“韫儿来了!茗尘快去小厨房做些精致的茶点来。”
唐浔韫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欢欣,如同归巢的雀鸟几步便轻盈跃到阮月面前:“姐姐往日里不是最爱桃雅姐姐做的点心了么?怎么如今倒换了口味?”
阮月轻轻点了点她额头,眼中满是宠溺:“你个小滑头!哪里是我想,分明是你自己嘴馋,又不好意思说,偏要拐弯抹角点桃雅的名儿!”
唐浔韫被戳中心思,只嘿嘿傻笑了两声,模样娇憨可爱。若非亲见谁能相信这情同手足的亲近,竟非血缘至亲。
阮月笑着摇摇头,转身便吩咐桃雅:“听到了?这馋猫儿点你的名儿呢。快去小厨房,多做一些拿手的点心,拣着韫儿爱吃的做,回头包好了让她带回去。”
桃雅见主子脸上终于浮现出多日未见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心头也跟着松快起来,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她手脚麻利,奉上新沏好的香茗,然后安静退了下去。
唐浔韫接了茶,却不急着喝,一双灵动的眼睛趁机将阮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个遍,眉头渐渐蹙起:“姐姐……我怎么瞧着,你在宫里头这些日子,不但没养胖些,反而清减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哪有你说得这般夸张,喝茶……”阮月微微垂首,轻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恰好掩饰着眼底掠过一丝疲惫,随即抬眸:“先不说我了,韫儿,母亲……近日可好?”
唐浔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被浓浓的忧思取而代之:“都好,只是……”她眉头紧紧锁在一处:“药性毕竟成了瘾,如今离了那药怕是难捱。若要骤然戒断,以母亲如今的身子骨和精神状态……凶险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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