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眼中忧色更深:“你说得是。强行断药,母亲必然痛苦难当,身子也未必承受得住。”
“正是这个理儿。”唐浔韫目光警惕扫视了四周,身子朝阮月那边又倾近了些:“况且眼下这些都只是我们暗中的猜测与担忧。明面儿上,母亲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知晓她用药成瘾之事。若贸然提起戒药,非但师出无名,恐还会惊动母亲,让她起了防备,或是……心生抵触。”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姐姐让我暗中查访那药的出处……至今仍无线索。我仔细翻查了府中近年的所有账目,并无此项异常开支。我猜想,这药……并非出自府中公账,极大可能是母亲动用了自己的私蓄,从外头私下购得。这药本就稀罕,价值不菲,如此隐秘行事,背后……”
“从外头购得……”阮月不自觉喃喃重复,心头疑云更重。动用私账,隐秘购药,这绝非母亲一贯的行事。
唐浔韫见她神色,便知她与自己想到了一处,想起莲池投毒那桩旧案,一股寒意陡然爬上脊背:“姐姐,略知药理者都明白,此药断不可长期服食,用量更需严格控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事……会不会也是有人,像当时莲池之事一样,有意设下的圈套?”
阮月竭力维持着平静,幸而家中还有这个心细如发又通晓医理的妹妹暗中查探。她伸手轻轻握住唐浔韫手,低声叮嘱:“韫儿,此事万勿声张,继续暗中留意。若母亲再有任何异常迹象,无论大小,切记第一时间告知我,万万不可隐瞒。”
“姐姐放心,我晓得分寸。”唐浔韫郑重点头。
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宫墙各处依次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阮月望着那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晕,微微出神。眼下必须先设法查明这虎狼之药真实来源,再寻个稳妥的机会出宫一趟,亲自向南苏的师父请教,看是否有化解药瘾又不伤及母亲根本的法子。
正思忖间,茗尘端着刚做好的几样精巧茶点轻步走了进来。阮月反应极快,立即敛去忧色,面上重新浮起柔和的笑意,自然转了话题:“对了韫儿,光顾着说家里事,大师兄的伤势……近来恢复得如何了?”
只见唐浔韫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直接自暖椅之上弹跳起身,双手往腰上一叉,小脸绷紧柳眉倒竖,活脱脱一副悍女模样:“倒是好得差不齐了!这个白逸之,三天不打便要拆房拆瓦!气死我了!”
阮月回首,从茉离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的笑意。忍着笑侧过脸,故作不解问道:“这是怎么招我们韫儿姑娘了,惹得这般大的火气?”
茉离在一旁抿嘴笑道:“娘娘,奴去传话时,正巧撞见二姑娘与白公子在院子里拌嘴呢,一个叉腰瞪眼,一个抱臂望天,热闹得很。”
“我才懒得理他呢,随他去好了!”唐浔韫满堂不屑。
“大师兄从来是个风趣之人,什么事儿都不放于心上,怎么忽然就有了冲突。”阮月疑问。
唐浔韫气鼓鼓哼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便将满腹委屈一股脑儿倒出来:“正好姐姐来评评这个理!我是学医的对吧?他受伤这些日子哪一天不是我煎汤熬药端茶送水,换药包扎跟前跟后伺候着?我还没嫌累呢!”
她越说越气,语速加快:“他倒好!伤是好了大半,可这药疗效本就需要时日巩固,我让他再多服几日,彻底祛除内里的淤滞,他竟嫌药苦!死活不肯再喝!哄也哄了劝也劝了,他倒摆起谱来了,说什么我白大侠自愈能力极强,区区小伤,何须汤药?呸!什么白大侠,我看是白痴大侠还差不多!”
唐浔韫小脸涨得微红,愤愤不平:“这般不识好歹,矫情做作!罢了罢了,从今往后,他爱喝不喝,爱怎么样怎么样,我是再!也!不!管!他!了!”
这不容分说斩钉截铁的气势,倒叫阮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忍着笑,看着她这副又气又恼,却分明透着关切模样。
发完一通脾气,唐浔韫自己倒先缓了缓,眼珠一转,忽又凑近阮月,脸上怒气奇迹般消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略带讨好商量的神情。
声音也软了下来:“不然……姐姐,还是你写封信回去劝劝他吧?他素来最听你的话。若真因任性不肯用药,落了什么病根,或是恢复不彻底,日后对身子总归是不好的,哪有什么自愈能力能抵得过精心调理?”
内心深处,仍是放不下那个让她气恼又牵挂的人。一旁的茗尘只是安静布着点心,却将唐浔韫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默默记在了心里。
阮月将唐浔韫这前后反差极大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故意端起架子,斜睨着唐浔韫,拖长了音调道:“哦?方才不是有人信誓旦旦说再也不管他了么?怎么一转眼,倒又要我写信去劝?你这丫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唐浔韫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了笑,心中却并无太多纠结。她向来是个想得通透的人。姐姐在她心中如同天上明月,光华皎洁,给予自己安身立命之所,给予她梦寐以求的姐妹温情,连惠昭夫人也待她极好。
这样的恩遇,她没道理,也不应该因为一个男人,去嫉妒思慕多年的姐姐。
况且……她心底那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私心也悄然浮动:姐姐如今已是天子妃嫔,与白逸之是绝无可能了。那么自己……是不是,就还有那么一丝微渺的希望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来不及捕捉便已沉入心底。只是顺着阮月的话,露出些许羞赧又赖皮的笑容,重新挽住阮月的胳膊,将话题岔了开去。
月黑风高之夜,连星光都显得吝啬,浓重的乌云低低压着宫墙飞檐,呜咽寒风穿过羽汇阁破败的门窗缝隙,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
殿中之人并未安寝,独自坐在木椅之上,身上只穿着半旧素色寝衣,未披外袍,似乎感受不到那透骨而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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