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皇后犯下那般大错,陛下震怒欲杀,是太后一力保下,仅仅改为幽禁,此事阖宫上下无不知晓。如今李家彻底倒台,皇后再无外援,太后却突然私下召见……可见当初留她一命,定有深意。
“哼……”梅嫔依旧带着不屑,脾气已不似方才激烈:“就算太后有意,一个废后能掀起什么风浪?平白无故的她找你做什么?”
渊鸳见她态度松动,忙道:“皇后娘娘心中……终究还是惦记着娘娘您的。毕竟在这后宫之中,能与妧皇贵妃分庭抗礼,又同样……恨她入骨之人并不多。”
“惦记本宫?”梅嫔压抑许久的怒火再次爆发,猛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她若真惦记本宫,就该亲手帮本宫除了阮月那贱人!只要有她在一天,本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不自在,满肚子都是气!她倒好,幽禁在羽汇阁眼不见心不烦!竟能睡得着!”
渊鸳早已习惯了主子的脾气,待她稍稍平复才继续小心翼翼说道:“娘娘消消气,奴此去,皇后娘娘正是给了奴一个法子,或许,能灭一灭那位的气焰。”
“哦?”梅嫔眼中怒火瞬时被一丝精光取代,她立时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渊鸳:“快说!什么法子?”
渊鸳慢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双手捧着递到梅嫔面前。手帕一角以红丝线绣着枝开得正艳的红杏,那杏花枝干蜿蜒,其中一朵,恰恰探出了绣着庭院篱笆的边线之外。
“红杏出墙”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梅嫔接过手帕,目光紧紧锁在那探出墙外的红杏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见她神色,便知已然领会,渊鸳这才缓缓道来:“奴本也不知晓其中关节,据皇后娘娘所闻的消息……”
她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梅嫔的耳朵,一字一句,商定般吐出:“近日来,愫阁那边与宫外常有书信往来,颇为频繁。娘娘您想,陛下与那位如今正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候,若此时……能抓住一点把柄,哪怕是捕风捉影,只要做得巧妙,闹将起来……岂不是正可借此,大做文章?”
梅嫔眼中光芒大盛,握着那方绣帕的手微微收紧。皇后……果然还是那个皇后。即便身陷囹圄,这搅弄风云借刀杀人的本事,依旧未减分毫。
辜月已过大半,天公好似将积攒了一年的素白都倾泻而下,接连数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重重宫阙覆盖得一片银装素裹。雪虽落得急且密,今冬却反常的并不觉十分酷寒,或许是因这雪过于蓬松绵软,反倒隔绝了地气中更深的寒意。
许是司马靖格外眷顾,心念着愫阁中人畏冷,早早便吩咐内务府将上好的银霜炭足足地送了来。
此刻愫阁内殿,地龙烧得暖融,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窗台上几盆水仙与腊梅,非但未曾因严寒枯萎,反而在这融融暖意中,绽放得越发清雅动人,幽香暗浮。
这是阮月以妃嫔身份在宫中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年关将近,宫务账目已然理清,难得有了些许闲暇,那份潜藏在心底对家的思念,如同窗外的积雪,一层层堆积起来,愈发厚重。
总是隔三差五便传召唐浔韫,希望能借此多见见母亲。然而七八次传唤之中,能真正得见母亲的面,也不过一两回而已,令她心中不免生出淡淡的惆怅与失落。
这日,唐浔韫再次应召入宫,她脱下沾满雪花的斗篷,露出冻得微红的脸颊,呵着白气,搓着手走近暖阁。
见阮月眉间隐有愁色,她便知晓缘由,连忙笑着解释道:“姐姐莫要烦恼。母亲总是念叨,说母家之人频繁入宫觐见,恐会惹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怕给姐姐平添口舌是非,这才……这才时常婉拒。母亲还说让我常来常往,替她多看姐姐几眼,传传话,也算是全了彼此的思念之情。”
阮月听罢,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心疼。她何尝不明白母亲的顾虑,母亲是自小见惯了外祖母德贤皇贵妃当年因独揽圣宠而招致的明枪暗箭,滔天祸事。
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记忆,早已深入骨髓。因此,即便女儿如今贵为皇贵妃,母亲行走坐卧,一言一行,依旧是处处添了小心,唯恐给女儿带来一丝一毫的麻烦与非议。
阮月长长叹了口气,将那点惆怅与无奈强自压下,伸手握住唐浔韫被暖气焐得渐渐温热的手,眼中满是真挚的感激:“母亲的心思,我懂。只是苦了她,也……辛苦你了。亏得有你在家中周全,替我尽孝承欢,我才能在这宫里,稍稍安心。”
唐浔韫被她握着手,心里暖洋洋。她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女,忽然想起什么,笑嘻嘻问道:“对了姐姐,我来了这好几回,怎么总不见桃雅姐姐和茉离姐姐?她们上哪儿躲懒去了不成?”
阮月微微一笑,凑近唐浔韫耳边:“她们二人……如今为了掩人耳目,自然不能时常一同出现在人前,尤其是有茗尘在的时候。旁人见了,只当她们是因争宠或琐事生了嫌隙,这才避而不见。”
凡是入口的饮食,贴身的用度,阮月皆授命茉离在暗处加倍仔细清查检验,务必做到滴水不漏。而心思更为活络缜密的桃雅,则被派去多方探听茗尘在益休宫时的过往底细,试图找出破绽。
奈何太后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安排的人手更是严丝合缝,至今尚未寻到明显的可乘之机。
“还是姐姐想得周全!古话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么?姐姐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让她在暗处使坏要强。万一她再耍什么阴招,咱们也不至于吃了哑巴亏还不知道。”
“正是这个理。”阮月颔首,随即又想起什么,遂问道:“对了韫儿,你方才好像有话要说?是关于母亲,还是……师兄?”
唐浔韫神色瞥了一眼看似恭顺的茗尘,来时白逸之千叮咛万嘱咐,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在人多眼杂处透露半分,否则恐有性命之虞,非得慎之又慎才行。
她眼珠一转,脑中灵光乍现。忽然哎哟一声,脸上露出别扭难受,一只手捂向腰腹侧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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