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靖抬眼,望向母亲。竟一时看不透那平静表面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思虑与顾虑。
他忍不住问道:“母亲……究竟在顾虑什么?梁家纵有不是,但其子与妹妹确是真心。若成全他们,既可平息物议,又可全了妹妹心愿,岂非两全?”
“两全?”太后从鼻息之中发出短促而冰冷嗤笑:“皇帝竟被这真心蒙蔽了双眼,瞧不出梁家此番行事背后的真正手段与险恶用心么?”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自那日将琳儿从花满楼带回,为顾全她的名声,本宫便已严令宫中上下,绝口不得议论此事,违令者死。可如今这满京城沸沸扬扬的流言,又是从何处而起?想也不必想!”
“这分明是梁家眼见婚事无望,便行此破釜沉舟之计,故意将事情闹大,弄得人尽皆知,彻底堵死了琳儿的后路!他们这是摆明了要挟,要将天家一军,逼着皇室低头!如此行径,岂是真心求亲?分明是胁迫!是算计!”
太后深吸一口气,将其中更深一层的利害关系剖析开来:“即便此刻我们迫于压力,允了婚事,天家颜面已然扫地。琳儿嫁过去,在那样一个靠着胁迫得逞的夫家,如何能抬得起头?如何能有安稳日子过?梁家仆从如何看待这位自毁名节才嫁入门的郡主?那梁芥离,又是否能始终如一?”
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决绝,当年梁家将静贵妃塞入宫中是何目的,皇后早已当作保命符与她交代得明明白白。
太后继续道:“如今他们再将主意打到琳儿头上,若真让他们得逞,梁家日后岂非要一手遮天?皇帝,你扪心自问,这样的亲家,你放心将妹妹托付吗?”
太后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诛心,将可能的恶果与梁家的野心赤裸裸地开在司马靖面前。然而,司马靖想到妹妹那日自缢未遂后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仍是剧痛难当。
他并非不懂母亲的顾虑,可他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妹妹步平赫夫人郁郁而终的后尘。
他始终相信,只要司马一族仍在朝中,只要他这个皇帝还在,梁家便绝不敢苛待三郡主,妹妹总能有几分保障。
“母亲所虑,儿明白。”司马靖仍旧带有几分坚持:“可妹妹她……已然为那梁芥离寻死过一回了!母亲难道真要罔顾她的性命与心意,执意棒打鸳鸯,将她逼上绝路吗?儿……实在不忍。”
他渐渐激动起来:“当年平赫夫人与古家之事,已是前车之鉴!儿绝不能让妹妹重蹈覆辙!梁家虽有野心,但其子对妹妹,未必不是真心。只要皇家威仪尚在,儿不信他们敢慢待郡主!”
太后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维护与隐隐的妇人之仁,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升腾起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猛一挥袖,背过身去:“罢了!罢了!看来皇帝是主意已定。今日乏了,琳儿的婚事……日后再议!”
司马靖知道再谈下去也是无益,反而激化矛盾,只得躬身告退,满心沉重离开了益休宫。
一行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太后一直强撑的平静面具终于碎裂,眼中怒火熊熊,一把抓起手边小几上那盏尚且温热的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一个个的!都被这些儿女情长、妇人之仁蒙了心窍!如何能成得大事!如何能担得起这江山社稷!”
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安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娘娘千万保重啊!”
“现如今,连皇帝也同琳儿一起胡闹!眼中只有私情,罔顾大局!”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此事……看来是非要本宫亲自动手,彻底了断不可了!”
太后眼中闪烁着狠厉决绝的光芒,如同翱翔天际俯视凡尘的苍鹰,对地上蝼蚁的挣扎感到百思不解,又夹杂深切的失望。
安嬷嬷心中大骇,顾不得礼数,膝行上前几步:“娘娘!娘娘三思啊!事情……事情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未必……未必非要赶尽杀绝啊!何不成全了三郡主,也免得……免得母女之间,再生嫌隙!”
太后一触而怒,早有火龙在心头盘旋,张牙舞爪,她指着安嬷嬷大斥:“想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吃醉酒了,怎么如此不明白本宫心思!”
“那梁家若真有诚心求亲之意,早在琳儿及笄之后、风华正茂之时便可光明正大上门提亲!何故要拖延这四五年,等到如今这般尴尬境地?又为何偏偏选在疆域使者前来求亲,皇家事务繁杂之际,闹出这等丑事,上前搅和!”太后已是怒发冲冠,唇齿变化中,连髻间步摇都颤了一颤。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醍醐灌顶,让安嬷嬷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见她神色变幻,太后便知她已然明白,胸中怒火依旧燃烧着冰冷的余烬。
她缓缓站直身体,恢复惯有的雍容姿态:“你跟随本宫这么多年,竟连这般浅显的算计也看不透,猜不透!梁家此番行事,绝非仅为儿女私情!定然有更深沉的图谋!他们所求为何,本宫暂且不知,但绝非清白无辜,绝非仅仅想要一个儿媳!”
安嬷嬷此刻已是冷汗涔涔,为自己方才的短视与莽撞懊悔不已,再次深深伏地:“奴……奴愚钝!不该妄自插嘴三郡主之事,更不该质疑娘娘决断!奴有罪,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思量了许久,才暗自算定了主意:“如今这局面,要彻底断了这沸反盈天的流言蜚语,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保全皇室最后一丝颜面……恐怕,非要以血来洗刷不可了。”
话语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恰在此时,窗外似有一道极快身影闪过,快得如同错觉。
太后眼角余光瞥见,却并未在意,她收回目光,仍自顾自道:“你,近前来。本宫……有事吩咐于你。”
虽已开春,可京都的天依然寒得钻心彻骨,阮月因夜里害口总也歇不停当,更添了倦怠之意,终日的头昏脑胀。
偏六宫之中,每隔几日的朝见宫妃是免不得的规矩,阮月这才强打精神,早早的在愫阁堂中坐定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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