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郡主中邪坠崖的骇人消息,瞬时在朝野内外激起千层巨浪,皇室声誉、天家威严、诡异邪祟之事、梁家接连惨剧……种种议论猜疑与恐慌交织蔓延。
司马靖看着那寥寥数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仿佛要将他的头颅撕裂。
益休宫正堂依旧笼罩在亘古不变的庄严与冷寂之中。
司马靖得了消息匆匆踏入,只觉得这熟悉的陈年香料与权势威压的空气,比往日更令人窒息,四处沉寂一片,似乎连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他冷冷绷着脸,抿紧的嘴唇微微泛白,眼中不是愤恨还是哀愁,只冷问一声:“为了皇权稳固,母亲真就如此罔顾人命么?连亲生骨肉也可舍作棋子了!”
太后微微垂目,眸中依旧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连一丝涟漪也未起:“皇帝这是何意?出什么事儿了值得你这般失态,闯进益休宫中来兴师问罪。”
司马靖喉中好似堵着些什么,他死死凝望着太后:“妹妹在梁家哥儿葬身之地殉情而去,下头是万丈悬崖与深不见底的江川,如何还有命可活?母亲,您究竟为何要赶尽杀绝呀!倘若缓上一缓,妹妹未必……”
“什么!”太后倏然从凤座上站了起来,惊容如闪电般在她脸上掠过,然而这失态仅仅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立时被化作了乌有。
手指之上的长长护甲扎近肉里,外头烈日灼灼,却晒不去这屋子里头的阴霾陈腐。
“好……好得很。”太后声音陡然转厉,残忍决绝说道:“既然在这人间求不得好姻缘,不得与她意中人相守白头,那便随她心意,往那极乐世界去吧!只盼黄泉路上走快些,还能赶上那梁家小子,就个伴儿,也算全了她一片痴心!”
这番话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司马靖心中。眼中震憾颤了又颤,久久不下,眼前之人竟冷漠如斯,陌生的实让人不寒而栗。
“那梁家公子……”司马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紧紧觑着太后的脸:“他当真是遭遇了山间匪贼,才不幸坠崖的么?为何这手法,这意外的缘由,与当年……古家满门被灭的情形,如此相似?如出一辙?”
他问完便不再言语,只沉寂等待着。空气凝成琥珀,将母子二人牢牢封存其中。
太后手中拨弄着念珠,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甚至没有一丝被质问的慌乱。久久等不到回答,其实司马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缓缓合上了双眼,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古家是他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痛,多少个深夜,他为此辗转反侧,备受煎熬,也正因这份愧疚与隐秘的关联,才对古幻窕屡次手下留情。
司马靖脖颈处的青筋微微暴起,眼底已是一片荒凉,齿间一字一句浸满了沉甸甸的失望:“母亲啊……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这是祖宗定下的法度,是维系天下的纲常啊!”
此言一出,在太后平静眼中,他似乎瞧见了一些此时本不该有的神色,是一丝骄傲与荣光。
司马靖忽然心头发凉,僵硬的仰起头来,不可置信问道:“若有一天,这皇帝之位不是儿子,母亲是否也会漠然如此?视亲生子女的生死,亦如草芥棋子?”
太后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深邃难测。司马靖站起身来,明黄龙袍下摆随着动作划开弧线。
他后退一步,竟直挺挺跪在了坚硬地上,朝着太后重重磕了个头,将一直保持着镇定的太后惊得愣了一愣,身子不禁微微前倾。
他伏在地上,卸下所有帝王威仪后尽显疲惫与脆弱:“母亲,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处处掣肘的孩子了。儿想做个明君,一个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黎民,也无愧于己心的皇帝!可这龙椅之下……压着这么多性命,这么多冤魂,叫儿如何能安枕?如何能……心安理得?”
这一番肺腑之言本应激起千层浪潮,司马靖已然做好准备,然而太后非但没有动容震怒,反而一笑。
仿佛一个匠人端详着自己耗费毕生心血雕琢而成的,最满意的作品,骄傲欣慰之中又夹杂着完成使命后的空茫。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她轻声说道,目光落在司马靖伏地的背上:“皇帝能说出这番话,母亲……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这回应让司马靖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他面无表情直起身,眼中最后丝丝温度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
“是我的错。是我优柔寡断,疑心重重,顾虑太多。若早早做主,将什么大局平衡通通抛诸脑后,何至于……何至于让妹妹落到今日这般,尸骨无存的下场!”
便在这时,下头侍卫来禀,江川之下已布满了搜寻的军士,正极大限度的寻找,可江川水势湍急,中下流处更有断岩瀑布,莫说是人,连鱼虾的踪影都见不到半分。
司马靖已是筋疲力竭,低声吼道:“继续找!”
“皇帝!”太后一拍凤座扶手,如惊雷炸响在殿中一般,厉声喝道:“传本宫懿旨,即刻收了那些侍卫!不得再大张旗鼓寻找!”
“母亲!”司马靖霍然转身,震惊悲愤交加,浑身颤抖起来,他不可置信望着母亲:“那是妹妹啊!是与儿子一脉相连,从小一齐长大的亲妹妹啊!您……您怎能……”
他不明白眼前的母亲究竟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视人命如草芥,连最基本的悲悯与亲情都湮灭在了对权力无尽的算计之中。
他不想再在这里多耽搁一刻,对着殿外厉声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传朕旨意!增派军士沿江川下流两岸仔细搜寻!不把郡主找回来便都不用回来了!”
这命令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最后看了太后一眼,眼神中不再有愤怒,不再有不甘,只剩下彻底的失望与疏离,好像把把利刃精准无误插进了太后的心口,溢出的鲜血不知是殷红还是浓黑……
司马靖拂袖便要离去。
“皇帝!站住!”太后急急喝道,因情绪激动气息陡然不稳,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咳嗽起来,苍白的面颊泛上绯红:“你执意如此,便是亲手要了你妹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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