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靖脚步戛然而止,那咳嗽声敲打在他心口之上,他几乎是本能返身,迅速从案上倒了一杯尚温的茶水,递到太后手中,听出了这话中端倪,分明另有所指。
安嬷嬷早已上前,一边为太后轻轻抚着后背顺气,一边看向司马靖,眼中饱含复杂难言的情绪。
低声道:“陛下……您难道还不明白么?三郡主终究是娘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娘娘心头最柔软的一块,娘娘怎会……怎会真的忍心让她赴死啊!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障眼法呀!”
太后就着司马靖的手喝了口温水,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缓缓平复了下来,只是胸口仍旧起伏不定。她闭上眼,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眸中恢复了清明与深不可测的谋略。
太后心明眼亮,早在当日三郡主叫无题回头取物件时,便有意露出马脚,将刺杀梁芥离的风声泄露出去。
她太了解女儿心性,心思单纯,没有半点城府与盘算在心头,对长兄司马靖又敬畏有加,从不敢轻易倾诉心事。
在太后那般强硬的态度和步步紧逼的杀局之下,走投无路的女儿唯一能寻到的出路,便是找一个说话有足够分量,且胆大热心,敢为她谋划之人。
而这个人选,在太后看来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只能是看似温婉,实则胸有丘壑,又深得皇帝信任的阮月。
太后定了一定,郁结之气这才平复了些,她道:“月儿胆大包天,替她出了主意,定下这惊天动地的金蝉脱壳私奔计谋,本宫……并非全然不知!”
话语落下以后,殿内弥漫开更为复杂的沉寂。
“这一切,自然都在本宫的掌控之中。”她缓缓坐回凤座:“否则,仅凭着月儿那些江湖帮手以及崔晨手下那几个人,难道真能那般轻易从本宫的死士手中,将一个大活人救下,还做得这般天衣无缝,做梦也不可能这般完美。”
这些死士在太后跟前伺候了多年,替她办了不少要事,若无半点看家本事,恐怕早早的便被抛尸荒野了。
三郡主蓄意出城送葬,太后心中亦有所料,女儿那点心思在她眼中如同透明的一般。她甚至能清晰推演出女儿每一步可能的选择,每一个情绪转折,仿佛世事都被她算得定一般。
正因如此,她才在斟酌再三后,终是答应放行。并非是无奈妥协,而是基于精准判断后的顺势而为,她深知女儿性子里那点继承自她的执拗,一旦认准,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强行禁锢只会适得其反,届时闹得不可开交,皇家颜面扫地。
“这样出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太后望向窗外虚空:“倘若逼得狠了,那便是亲手将她推入死门。”
她宁愿在此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场瞒天过海的私奔,也不愿看到女儿真成为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品。
更不愿梁祝化蝶般的凄美流言,成为世人谈论司马皇族时津津乐道的讽刺注脚。
或许真是年纪渐长缘故。每每夜深人静时,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尤其是对早逝夫君的回忆与深藏的愧疚,总会悄然浮上心头,啃噬着她的安宁。
那份愧疚随着岁月沉淀,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在看着孩子们日渐长成而变得愈发清晰。
她终究……还是想要保住这些孩子,用她自己的方式。
而三郡主为了梁芥离,竟能舍弃自幼锦衣玉食的宫廷生活,抛弃人人钦羡的皇家郡主身份,这般决绝,这般不顾一切。
太后从女儿那双酷似自己,一旦认定便闪烁着不容置疑光芒的眼眸里,看到了磐石无转移的坚定。
既是如此,罢了。
“如此……便只得罢手,让她顺着月儿的计谋去了。”说话之间含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怅惘:“离了这吃人的皇宫,离了这无穷无尽的是非之地,对她而言,兴许……未必是件坏事。”
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困守了她的一生,她深知其中冷暖。倘若女儿能挣脱出去,哪怕是隐姓埋名,漂泊江湖,或许反而能得一份真切的平安与喜乐。
只是此行看似巧妙,实则漏洞颇多,处处透着年轻人行事不够周全的冒险与侥幸。
“若非本宫手腕够硬,暗中替她们抹平了诸多痕迹,堵住了可能探查的各种关口……”太后意味深长看向司马靖:“此事一旦泄露,你的爱妃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莫说保住自身,更会累及皇帝你的声誉,动摇朝局,也未可知。”
这并非危言耸听,皇族郡主私奔,协助者还是宠妃,只这一点便足以在青史留名,掀起惊涛骇浪。
“瞧在月儿那孩子不顾自身安危,一心一意相助琳儿的份上……”太后语气稍缓:“本宫不得不出手相助。既是在救月儿,更是在救琳儿,亦是……遂了琳儿那痴儿的心愿。”
司马靖听到此处,心中长抒口气,如释重负,盛怒之下分明带了一丝庆幸,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一时之间,他无法全然释怀,喉间不自觉发出低吼之声:“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竟敢……竟敢以这般欺上瞒下的方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心口仍旧沉甸甸像压着块巨石。想起阮月,担忧便转化为更为强烈的后怕与气恼。
她如今身怀六甲,正是最需要静养安胎的时候,却如此胆大包天,暗中操持这般凶险万分,劳心劳力的大事!丝毫未将自己的身子,未将腹中皇嗣的安危放在心上!
司马靖气急,双眉不约而同拧到一处:“月儿也是胡闹!还有母亲!这等攸关性命的大事,竟也不与儿子商议便独自行事!如今殉情坠崖的消息已然传遍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如何还能收得回来?”
他心中又是恼怒又是心疼,还有被至亲之人排除在计划外的淡淡失落与无力。
太后捻动着手上那串温润透亮的佛珠,颗颗都承载着无数个寂静夜晚的思量与叹息:“琳儿一生都关在这金丝笼中,不见天日……”
冷漠再直往人骨缝中钻去:“依本宫看来,如今这般……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这是你妹妹自己历经忐忑恐惧与挣扎,千辛万苦才挣来的一线生机。往后她是贫是富,是安是危,都与司马一族,再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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