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静的话语之中带了劝诫,有着终结一切的意味:“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已死之人。倘若……倘若日后机缘巧合,真寻到了那孽障的踪迹……便叫她彻底改名换姓,远走他乡,永生永世不许再踏入京城半步!”
“届时只需将三郡主病逝或意外身故的丧讯,正式宣告天下,此事……便算了结!”太后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细细的皱纹之处又爬满了寒冷彻骨,双目放着寒光,直逼人心。
司马靖默然。如今妹妹与那梁芥离身在何处?是否真的平安抵达了隐秘的角落,阮月安排是否周详?路上有无变故?这一切,他实在不敢深想,更无力在此刻揣测。
他似乎明白阮月选择隐瞒的苦衷。若他早知此事,无非两种结果。
一是应允这计,但天子亲自插手这等荒唐私奔,风险何其巨大,一旦被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嗅到蛛丝马迹,必是一场针对帝妃,动摇圣誉的狂风暴雨。
其二,便是不应。可不应的后果呢?或许是更严密的看管,或许是太后更决绝的手段,反而让妹妹彻底失去生机,也让阮月的一片苦心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恍然之间,深重的失落感攫住了司马靖的心。
忆起阮月自踏入这宫墙之后,行事悄然变化,从前偶尔还流露些许依赖与娇嗔的女子,似乎被这深宫砖石一点点磨去了棱角,也筑起了心防。
受了委屈总是自己默默吞咽,遇到难处独自筹谋,即便累了倦了,也只在无人时悄悄揉一揉眉心。
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为后宫琐事烦心,却也……从不真正将全部的脆弱,惶恐与无助展露给他。
终究她对他,留有余地,这余地,是分寸,是谨慎,或许……亦是一种不自觉的疏离。
想到此处,司马靖心中怅然若失,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两颗曾紧紧依偎的心,正在这权力漩涡的纷争,以及一次次无奈的妥协与沉默中,不由自主越走越远。
从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那种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竟大不如从前了。
那个遇事沉着冷静,思虑周详的阮月从来不是他的月儿,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生分?
他只记得是自己纵容李家,姑息养奸,才使她心中生刺……大概就是在那些他权衡利弊的日夜,悄然扎进了她的心里,久而久之,便成了隔阂的藩篱。
离开益休宫时,背影之中浸透了这种失意与萧索。
司马靖黯然销魂至愫阁,若无其事与阮月一齐用了膳,将在益休宫所说之事简单与她说了,便早早的洗漱更衣,倚靠在床头,随手拿起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能落在字句之上。
阮月站身床前不明所以,烛光将她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滑的地面之上,她望向一旁的允子,允子也只微微摇头,眼中同样是一片茫然。
她终是开口,打破这沉默:“此次……是月儿行事鲁莽,思虑不周。若非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察觉异样,不仅未加怪罪,反而出手相助……只恐真要酿成无法收拾的大祸,累及陛下声威。陛下若要责罚,妾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她深知这等荒唐事,在礼法森严的皇家是绝不容出现的罪过。纵使太后默许,皇帝谅解,她内心也已然做好了承受后果的准备。
所幸宫外传来消息,三郡主一行已安然脱离险境,万事皆平。心中那块高悬已久的大石总算落地,此刻即便受罚,也是心甘情愿,甚至有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然而司马靖依旧一言不发,手中握着的书籍显然紧了一紧。阮月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是雷霆震怒,也不是无奈叹息,而是更深沉的疲惫与难以言喻伤感的沉默。
看来,他心绪烦乱,并非全然为了三郡主之事。
“月儿……”司马靖目光呆滞望着窗外那轮清寒孤冷的明月。
月光如练,静静悬挂在夜空,将庭院勾勒出清晰轮廓,在池水中投下摇曳恍惚的倒影,美得惊心却冰冷疏离,仿佛触手可及,又永远捉摸不住。
阮月顺着他眼神望去,却将神思抽了回来,柔声问:“陛下……想说什么?”
“没什么……”司马靖随手将书卷搁在床头小几,随即翻身躺下,背对着阮月拉高了锦被,俨然一副准备就寝,不欲再言的模样。
阮月只当他今日在太后处经历了激烈对峙,又兼妹妹死讯带来的冲击与后续烦忧,心中定然烦闷异常,需要独自静一静。
她便也不再多问,默默熄了多余灯烛,只留床角一盏朦胧的琥珀色小灯,然后轻轻在他身侧躺下。
夜渐深沉,万籁俱寂。睡意模糊朦胧之际,阮月忽感到一只手探寻过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异常坚定紧紧裹住了她的手。
司马靖微微侧身,将脸庞埋在她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馨香,混杂着寝殿内安神香的温和气息。
是岁月悄然改变了,还是终究会有这样一日,身侧最亲密的人在不知不觉中渐行渐远,心隔山海。这个念头让他心烦意乱,胸口好似是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沉闷而窒息。
阮月模糊察觉一阵凉意袭来,不自觉更向他怀中挤了挤,整个温软的身子都贴在他胸膛之上,寻找到个最安稳舒适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沉入酣甜的梦境。
司马靖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与重量,那真实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不安。他轻轻拥紧了她,似要将她融入自己骨血之中。
良久,他以极低微的气息,在她发丝间近乎呢喃诉说,声音轻如梦呓:“月儿不必独当一面,有我在一日,什么都不用怕,只要能时时日日在身旁,怎么都好……”
话语飘散在床榻温暖的黑暗之中,不知怀中安睡的人儿,是否听见。
司马四十一年春,寒意未尽,料峭东风里裹挟着官方邸报明发天下的消息:
天子嫡妹三郡主司马琳,因沉疴难愈,薨逝。皇族未嫁之嫡女,特加尊号温儇公主,以极高规制葬入皇陵。
诏书措辞哀痛,历数其淑德,然宫中知情人读来,字字句句皆成心照不宣的终结与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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