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靖近前安慰道:“你放心,朕一定给你主持公道,不会让你白白遭了这罪。”
唐浔韫被宫人轻声唤醒,眼神仍有一瞬间迷蒙,随即清醒。一手扶着酸痛的腰,一手撑着桌子,一瘸一拐挪进了内室。
她凑到床前,仔细查看了汤贵嫔气色瞳孔,又搭了脉息片刻,渐转生机。
“这样便很好了……”唐浔韫喜中含憾,道:“鬼门关前走了这一遭,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奇迹,是娘娘造化,也是众人合力争取来的。只是……脸上这些痕迹,恐会留下些许印记。不过不打紧,性命无虞已是万幸。这些痘疤再容我些时日,慢慢想法子调理,总能减淡些。”
“韫儿你腿怎么了?”阮月见着她扶着腰,十分孱弱模样,唐浔韫不好意思一笑,凑近她耳边:“骑马,麻了……”
这日夜兼程的辛苦,阮月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怜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语道:“辛苦你了韫儿。快好好歇着,这儿有太医照看。”
唐浔韫示意无妨,见汤贵嫔气息渐匀终于沉沉入睡,这才觉着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腰腿间酸痛似乎明显……
羽汇阁深处终年不见阳光暗室之中,如今更是幽寂如古墓。
皇后素来喜静,尤在深夜,更是屏退了所有宫人独守此处。只见她一袭素色青衣,仅有锦绣荷花用了银丝之线镶嵌边缘,披散双肩的头发不见半点钗环首饰踪迹。
她双目紧闭坐于殿内佛龛之前,不知将心经默念了多少遍。
佛珠在她手中渐渐转动,循环往复,烁烁微光一圈接着一圈,宛如初生日出一般。庭前绿植早已没人看顾打理,通通无精打采,失了当年风韵。
“娘娘。”乐一将才收到的书信放在了她手中:“这是国舅爷寻了暗道,方才命人万般加急送来的家书,说是要娘娘亲启。”
皇后借着佛前那盏长明灯中微弱的烛蜡之光,她心中静的不起一丝涟漪。
启信观之,内里一行一列字字泣血,熟悉的笔迹,熟悉的口吻,她周身血液在瞬间凝固,又骤然沸腾。
她悲从中来,喉头哽咽到几乎喘不过气,又喜极而泣,泪水却先于意识汹涌而出。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瘫软下去,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
乐一急上前扶着她:“娘娘慢些……”
“单祺……是单祺!”皇后紧紧抓住乐一衣袖,好似失而复得,重新燃起一丝希冀,她久久念出这个名字,颤颤抖抖说出几个字来:“是单祺,他,他还活着……”
乐一立时惊的说不出话,浑身僵直,如青天白日见了索命厉鬼一般,愣了良久才问道:“难道这信是他……他不是早已被陛下处置了吗?”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皇后双手扶着脑袋,如同一鼓重锤击声涌荡心间,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头脑好似被小鬼撕裂了开来,泪水更如决了堤一般,冲刷着她的悔恨与痛楚。
“当年他与我说了许多,我从来都没听进去,一意孤行要留在皇宫,留在陛下身边,我已尽了半生的心血与谋划!还忍下了极大的侮辱……”
她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抓着佛珠狠狠捶打胸襟,可丝毫抵不过此时的锥心之痛。
皇后泪如雨下:“可司马靖,从头到尾碰都不肯碰我,我这半生的谋划都得不到他正眼一瞧……”
“什么!难道您与陛下还没有……”乐一大吃一惊,惊骇到几乎失语。
母仪天下的皇后,与皇帝成婚数载,竟……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何等的践踏与漠视!
她顿时心疼如绞,顾不得主仆尊卑将泣不成声的皇后护在怀中:“您太傻了,竟忍气吞声这么些年,连奴也不得知晓,苦了您了。”
皇后在乐一怀中哭得肝肠寸断,眼泪肆无忌惮浸透了乐一衣襟。
乐一轻轻抚摸着皇后散乱的长发,望能给予一丝微薄慰藉,尽管她知道这慰藉对于皇后深入骨髓的创伤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我该如何,要如何,能如何!”皇后声音在幽暗中回荡:“我与他结发数载,至今都没圆房……这样的奇耻大辱如同烙铁烫在我李家门楣之上,烫在我的骨血里!连静妃……连她这样的人都能得陛下垂怜……可我呢?我算什么?明媒正娶,凤冠加身的皇后,在他眼里,究竟算是什么!”
始终执念难消……自羽翼被剪除幽居深宫以来,多少个不眠之夜,皇后都在反复咀嚼,反思当年。
若是当初……当初她没有被那母仪天下的虚荣与对司马靖的痴迷蒙蔽双眼,没有一意孤行非要入宫,或许李家权势不会顷刻崩塌……
每每思及此,自责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是她疏忽,是她行事张狂,是她得意忘形,才一步步落入阮月看似被动实则绵密的算计之中,最终满盘皆输。
如今能保住一条性命,苟延残喘于这冷宫般的羽汇阁中,已是侥幸。
然而单祺来信劈开了她死水般的心湖,勾起了对家族亲人沉甸甸的责任与愧疚。信中说他这些年隐姓埋名,一直暗中跟随照拂流放途中的李括,以细软打点,勉力维持生计。
可人终究年事已高,忧愤加之苦寒磋磨,身体早已垮了,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显出下世的光景。
单祺迫不得已才冒险传信,望皇后能想办法解救一番,至少让李括脱离那苦役之地,若能得赦免或安置,安享最后些许时光,便是万幸。
信中字字恳切,处处为她着想,叫她不必过于费心,一切自有单祺打点。越是如此,皇后心中越是酸楚难当。
她渐然平复思绪冷静下来,昔日双眸之中涌动的杀伐之气似乎已隐隐褪去,她不想再斗,也没了心气争斗。前尘往事桩桩件件,直至今日,恍若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大梦。
如今幡然大悟,明白任凭她怎样机关算尽,争来斗去,即便耗尽心血与尊严,也无法得到司马靖半分真心。他的心早已被填得没有一丝可容纳旁人的空隙。
如今李家几个都暂且保住了性命,父亲虽在苦寒之地,总算还有单祺暗中照拂……便是上天垂怜。
喜欢阮月全传请大家收藏:(m.zjsw.org)阮月全传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