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业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朝朴重山拱了拱手，语气诚挚道：
“朴兄今日之恩，韩某铭记于心。”
朴重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拍了拍韩立业的肩膀，畅快道：
“既如此，那往后……你我兄弟二人可要常来常往，守望相助！”
韩立业闻言，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那往后小弟就仰仗朴兄了。”
朴重山哈哈大笑，伸手勾住韩立业的肩膀，大包大揽地说道：
“好说！好说！”
二人说话间，囚车已在刑台前停稳。
千牛卫将渊盖苏文从车上押下，一左一右架着他朝高台上走去。
渊盖苏文双腿早已在囚车中站得麻木，猛然落地，踉跄两步，险些栽倒，却还是稳住了身形。
他甩开两侧的千牛卫，自己一步步踩上木阶，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要把这刑台踩进土里。
渊氏族人及门下走狗紧随其后，也被如狼似虎的大唐士卒驱赶到高台下方，黑压压跪成数排。
铁链碰撞之声，混着低低的呜咽，在闷热的刑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监斩台上，高惠真望着被两名千牛卫强行按在木桩上，狼狈不堪的渊盖苏文，眼中闪过一丝畅快。
他缓缓起身，从身侧之人手中，接过一卷长长的罪状，起身行至监斩台前方，展开罪状。
见此一幕，刑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
高惠真轻咳一声，高声道：
“制曰——”
他刚念出一句，远处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而近，来势极快，像一阵闷雷贴着地面滚来。
刑场四周的人群本能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连高惠真也微微皱眉，停下了宣读。
烟尘起处，数十骑大唐骑兵护着三名身着“百济朝服”的官员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手执三辰旗，旗面猎猎翻卷。
“百济使团奉大唐太上皇帝敕令，前来观刑——！”
当先骑士一声高喝，声震四野。
人群如退潮般向两侧分开，数十骑“护送”着百济使团穿过人潮，径直行至刑台东侧，才齐刷刷勒马停住。
被骑兵“护卫”在中间的三人，纷纷翻身下马。
为首之人年约十五六岁，穿一袭绯红色尖领长袍，腰束金带，头戴白玉冠，面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凝，倒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气度。
他身后跟着的两人，一高一矮，皆着百济朝服。
高者年约三旬，身材魁梧，面色冷峻；
矮者须发斑白，额头沁汗，神情恭谨。
三人未带一名随从，身后只有数十名大唐骑兵按刀而立，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送。
观刑台上，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那人是谁？”
“看衣着样式，难道是百济王？”
“不可能！扶余璋称王已有数十年，年龄对不上！”
“莫不是……扶余璋的儿子？”
一众高句丽守将交头接耳，无数道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有探究，有惊疑，也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朴重山眯起一双细眼，上下打量那少年几眼，捋着短须道：
“看来百济也变天了。”
韩立业还没从方才的失态中完全回神，闻言只胡乱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高惠真停在罪状上的目光微微一顿，朝张济使了个眼色。
张济会意，行至扶余隆三人面前，拱手一礼，随后指了指不远处的观刑台，不卑不亢地说道：
“三位使者，这边请！”
“有劳使君。”
扶余隆等人回了一礼，随后跟在张济身后，朝着观刑台走去。
高惠真看了一眼天色，不再耽搁，重新朗声念道：
“制曰——”
“逆贼泉盖苏文，弑君篡权，屠戮宗亲，残害忠良，勾结外夷，抗拒天兵，罪不容诛。”
“今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他念完渊盖苏文的罪行，又展开另一卷册子，环视跪伏于地的渊氏族人，沉声道：
“泉氏一族族人，及朝臣朴振北、李青松……助纣为虐，祸乱高句丽，依大唐律例，及冠者诛，余者流三千里……”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念罢，高惠真将册子一合，目光如刀：
“时辰将至，尔等还有什么话说？”
刑台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几道极轻的抽泣声，像被烈日烤干的水汽，有气无力地飘散开来。
渊盖苏文被捆在木桩上，长发散乱，遮住大半张脸。
他没有看台上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高句丽守将，也没有看刑场周围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百姓。
渊盖苏文微微抬眸，望向远方天际，忽然哈哈大笑，癫狂道：
“弑君篡权？屠戮宗亲？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撕出来的，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吾只是想要让高句丽变得强大！吾有什么错？！”
渊盖苏文猛地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燃起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热。
“七百年了！”
“高句丽偏居辽东，北有靺鞨、契丹，南有新罗、百济，西有大隋、大唐——”
“哪一方不曾欺凌过我高句丽？！哪一朝不曾觊觎我辽东千里沃土？！”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把胸腔里最后那点气力也一并呕了出来。
“是高建武软弱！是满朝文官皆是一群只知道歌功颂德、苟且偷安的酒囊饭袋！”
“尔等可曾想过，若不是吾在朝堂上呕心沥血，若不是吾暗中整军经武，高句丽早就被百济、被新罗、被北边那些蛮子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像要从皮肉下炸开。
“高惠真！你口口声声说孤弑君篡位，屠戮宗亲，残害忠良——”
渊盖苏文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凛然：
“可你有没有想过，高建武不死，高句丽就得亡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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