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酒馆的名字叫“晚风”,门口挂着一盏半死不活的灯笼,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看起来像“风”。
我跟陈佳找了一个能够看到台上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果汁跟几瓶啤酒,就又听到台上驻唱的那位弹起了吉他。
他穿着深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矛盾感——明明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眼睛里却装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厌倦,像是已经把这个世界看了太多遍,每遍都一样,没什么意思。
他调弦的时候没有看琴,低着头,手指在琴颈上走得很慢。酒馆里没什么人注意他,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在擦杯子,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吵架。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起哄,他就那样开始了。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啤酒停在半空中。
那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歌词里反反复复出现一个意象——雨。杭州的雨,连绵不绝的、灰蒙蒙的、把人困在室内的雨。但他的声音不像雨。他的声音是干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秋天的风穿过一片枯掉的芦苇荡,好听,但听得人心里发紧。
“……这座城市下了一千年的雨,我却只带了一把伞出门……”
这句词让我后背一凉。
不是因为写得有多好——虽然确实不错——而是因为那个瞬间,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技巧上的失误,是情感上没绷住。他在唱到“一千年的雨”那五个字的时候,喉咙收紧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个颤动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我在杭州待过多年,见过太多表演出来的深情。一个人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下台五分钟就能跟经纪人讨论下一场演出的报价。眼泪是可以标价的,痛苦是可以量产的,真诚反而是这个圈子里最稀缺的东西。
但这个青年不一样。他的痛苦不是表演出来的。他唱完那首歌之后,安静地把吉他靠在一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整个过程没有看台下任何人一眼。他不是在装酷,他是真的不在乎有没有人在听。
那种状态打动了我。
我与陈佳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的一起起身朝他走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在把吉他装进一个旧得掉皮的琴包。琴包的拉链坏了半截,他用一根皮筋绑住了拉链头。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腹上的茧子很厚,左手食指的指甲有一道很深的裂纹,像是被琴弦勒过很多次。
“你好。”
我说,“我叫顾柯,这位是我女朋友,陈佳。”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佳一眼,没说话,但也没继续装吉他。我猜他不讨厌我,也不讨厌陈佳,或者说,他不觉得我是那种让人本能想躲开的人。这是我的天赋——不管走到哪里,我总能让人卸下一点防备。
“你好。”
“你刚才唱的那首歌,是你写的?”
“嗯。”
“写了多久?”
他想了想,“三个月。”三个月。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遍。一首写了三个月的歌,就像一棵长了十年的树,每一处枝桠都是时间磨出来的形状。现在那些用AI写歌的人不会懂这种节奏,他们追求的是五分钟一首的爆款,而不是三个月一首的心血。
“我叫顾柯。”
我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递了一张名片给他,“我是做独立音乐人孵化的。如果你有兴趣,我想跟你聊聊。”
他把名片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那种常见的惊喜或者怀疑,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把名片揣进口袋,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听出来了吧。”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他在问我是否听出了刚才那失控的一瞬。
我说:“我听到了。”
他说:“那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杭州五月的夜晚还没有正式入夏,却已经有了暑意,但弄堂里的风是凉的。我跟陈佳与青年三个人一起走在南山路上,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当我的影子跟陈佳交叠在一起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某部我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于是轻轻拉起陈佳的手。
他叫陈屿舟,二十三岁,在杭州住了七年。不是本地人,但他说杭州话比本地人还地道。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了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小县城,在福建和浙江交界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吉他的?”
“十三岁。”
“十年了。”
“嗯,十年。”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带着一种散步的心情过生活。我注意到他每走一段路就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那是弹琴的人的习惯,指尖的茧子在干燥的空气里会发紧,需要时不时地揉一揉。
我们沿着南山路一直往南走,过了长桥,拐进一条更小的路。路两边是那种老旧的居民楼,一楼被改成了各种各样的铺面——裁缝店、杂货铺、修鞋摊,还有一家招牌上写着“毛毛琴行”的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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