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段沉甯站在病床边一动不动,白衬衫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头发散着,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她站了不知道多久,像一尊忘了时间的雕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连有人进来了都没有察觉。
沈建国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容允岺一眼,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浪线还在起伏,人还活着,但那张苍白的脸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段沉甯的肩膀。
“沉甯,你回去休息。”
段沉甯没有动,目光还落在容允岺脸上,声音有些哑:“我不累。”
沈建国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但一眨不眨的眼睛。他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段如虹躺在一间类似的病房里,他也是这样站在床边不肯走,谁劝都不听。
他太知道那种感觉了,不是不累,是不能走,怕走了之后回来就看不到了。
“你在这儿站了一夜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还没醒,你守着也没用。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他醒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段沉甯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袖口上、衣襟上、甚至领口上都沾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那些血不是她的,是他的。她不知道这些血是从他身体的哪个部位流出来的、流了多少、要用多少袋血才能补回来。
她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冷,冷到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终于点了下头,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声音很轻,“他醒了马上打电话给我。”
“好。”沈建国说。
段沉甯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住眼睛。阳光从指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这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她在病房里站了一整夜,站到太阳都升起来了,却完全没有察觉到。
她放下手沿着走廊朝电梯走去,病房里沈建国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容允岺苍白的脸。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滴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心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容允岺放在被子边沿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没有回应他的握力。
“允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爸当年替我挡了子弹,你今天又替沉甯挡了车…你让我怎么还?”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心电监护仪继续滴着,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起伏着。
窗外阳光很好,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
段沉甯是在处理公司事务的间隙去医院看容允岺的。那天下午她刚开完一个长达三小时的董事会,沈氏的股价还在跌,二房那边的小动作越来越频繁,她需要在下周之前拿出一个完整的反击方案。
但车子还是开到了医院楼下,她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把最后几封邮件回复完,才推开车门走上去。
病房里很安静,容允岺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额角的纱布换过了,白色的,在日光灯下刺目得扎眼。
段沉甯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她只有半个小时,之后还要赶回公司见一个从外地飞来的合作方。
她还没开口,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手机震了第二下、第三下,段沉甯看着那个眼熟的号码把容允岺的手机拿起来,滑了一下屏幕,放到耳边。
“容少,林邢延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司机老赵的录音和转账记录都拿到了,人证物证齐全,随时可以报警。另外——”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恭敬,“段氏集团的几位老股东又打电话来问了,段沉甯小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段沉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容允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像是在说:终于到了这一刻。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现在该知道了。”
段沉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摁断通话,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椅背里,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查了无数次却始终查不到答案的问题:段氏集团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那群老股东在等谁?等了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是她需要自己去解开的谜,原来谜底一直躺在这里。
“段氏集团,”她说,“是你。”
“是你母亲的,”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替你守着。”
段沉甯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将那些细小的、青紫色的血管照得透明。
她没有说话,容允岺也没有说话。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滴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容允岺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段沉甯。
“打开看看。”
段沉甯接过来,解开绕绳,抽出里面的东西——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还有一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娟秀。
“亲爱的女儿沉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妈妈叫段如虹。段氏集团是妈妈一手创建的,妈妈手里有段氏集团35%的股份,这是妈妈留给你的。但妈妈走得太早了,你还太小,所以托付给了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他叫容允岺,是妈妈曾经帮助过的孩子。他答应妈妈,会在你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把这些股份还给你。妈妈永远爱你。”
段沉甯的手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段如虹…是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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