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国贤张了张嘴。
他想叫姜淤泥的名字，想问他有没有受伤，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堵在喉咙里，堆成山，压住声带。
最后，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
姜淤泥看着他。
看着他鬓角那一片自己从未注意过的花白，看着他眼角比两年前更深的皱纹；
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眼眶里隐隐浮现的泪光。
他垂下眼帘。
然后，他迈过门槛，走进这间他本可以早点走进的房间。
“老姜，我可以进去吗？”他低声说道。
“当然可以！进来吧...”姜国贤微微侧身，让出一个身位。
……
窗边。
两人相对而坐。
姜国贤终于想起来擦干桌上的茶渍，又笨拙地重新泡了一杯热茶，推到姜淤泥手边。
茶杯是很普通的白瓷，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姜淤泥端起它，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垂眸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沉默。
很长，却不令人难受的沉默。
窗外，广城的午后车流声隐约传来，楼下有老人在逗弄孙儿，笑声细碎而温暖。
姜淤泥没有看姜国贤。
他望着杯中浮沉的一片茶叶，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老姜。”
他顿了一下。
“我应该叫你老姜，还是...”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正在缓慢地、艰难地破土。
“——父亲？”
闻言。
姜国贤的身形猛地一颤。
不是颤抖，是颤栗。
从脊椎深处升起，沿着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轰然炸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又骤然放大。
他看着姜淤泥。
看着这个他亏欠了二十一年的孩子。
看着他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情...
父亲。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他当父亲二十一年，却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唤叫他。
“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
“你...都知道了？”
姜淤泥依然垂着眼帘，看着茶杯。
“之前便有所怀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老姜总是对我特别好，尤其是我被关在马兰禁神所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体内的另一道神念苏醒了。”
他抬起眼帘，第一次直视姜国贤。
“我便确定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他确定了姜国贤就是自己父亲，也知晓了为什么自己体内的基因没有被兽变剂改变。
二十年前，姜国贤为其注射了觉醒剂，他体内属于“盘古左眼”的神念被唤醒。
在被注射兽变剂后，“盘古左眼”神念帮他抵御了部分兽变剂的作用。
以至于他的基因没有受兽变剂的影响，被强行改变。
同时，“盘古左眼”神念也帮他净化了体内”懈豸“兽念中的兽性。
以至于姜淤泥对“正义”二字无师自通，且这个“正义”不仅限于对兽族。
而“盘古左眼”神念也因此再次陷入沉睡...
姜国贤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明亮、纯粹的眼睛，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无论遭遇什么险境都能保持的平静。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他只说出那句憋在心里多年的话语：
“对不起...孩子...”
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对不起你，也对对不起你妈妈...”
“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我...”
“爸...”
姜淤泥有些生硬地吐出了一个很轻的字。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
却让姜国贤所有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姜国贤的瞳孔猛烈地震颤着。
他呆呆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姜淤泥，仿佛没有听清刚才那一个字。
又仿佛听清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当了二十一年的父亲，但却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唤他。
……
姜淤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看着姜国贤——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眼角皱纹深刻、此刻嘴唇颤抖如秋叶的男人。
他是一个在科学殿堂里穷尽一生，举世闻名的天才生物科学家。
但此刻，他只是——
一个等待了二十一年、终于第一次被孩子唤作“爸爸”的父亲。
姜淤泥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当年的事情，如果没有暗夜，也不会是那个结果，不是么？”
姜国贤沉默。
良久，他低声道：
“可我终究是...对你们母子疏于照顾了...”
“这是事实...”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姜淤泥低声说道。
“丈夫、父亲、科学家，每一个身份想要做好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
“总是要有所取舍的...”
闻言。
姜国贤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
不，不是第一次，或许应该说...
是每一次见面，这个孩子都在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成长。
在他不曾看见的地方，这个孩子，已经长成了连他都要仰望的模样。
“孩子...”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相比于两年多以前，我刚见你时，你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停顿了很久。
那个问题在舌尖辗转了无数遍，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你真的...不恨我吗？”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姜淤泥看着他。
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也不想这样的...”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么？”
……
姜国贤没有说话。
他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浸染得温润柔和的天际。
很久之后，他才缓缓转回来。
眼角有来不及拭去的、隐约的水痕。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不太成功。
“……茶凉了。”
他说。
“来，我给你重新泡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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