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曲一行人的麻烦,从他们踏入内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那艘梭形飞艇穿过内城外围层层叠叠的禁制光幕时,引擎便发出了不祥的异响——先是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舱底的灵感枢纽猛地炸开一团暗红色的火花,整个艇身剧烈颠簸起来,像一头被捅穿了肺腑的巨兽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屈曲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句,飞艇便歪歪斜斜地朝地面栽了下去,灵木外壳与碎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左侧翼板从根部折断,碎片四溅,最终在惯性的推送下翻滚了两圈,卡在政治宗外围一片荒废的灵圃边沿,灵晶残渣散了一地,引擎彻底熄灭了。
飞艇毁了。从入城第一刻起就毁了。
可屈曲没有时间原地哀悼。他知道,政治宗有一处白玉廊柱,那是整个内城为数不多能稳定定位外来者的传送锚点,只要找到那根廊柱,就能通过共鸣送出精准的坐标信号,传送到白玉停机坪。
于是他带着队伍跌跌撞撞地从飞艇残骸中爬出来,搀着伤病,拽着老小,在满地废墟与断壁间穿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循着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那片本应矗立着白玉廊柱的区域——然后他们愣住了。
什么都没有了。
原本应该耸立着一根三丈来高、通体洁白如脂的灵纹巨柱的地方,如今只剩一个圆形的凹陷深坑。
坑沿的砖石被齐根削断,断口处光滑如镜,残留着一层薄而锐利的灵感气息。廊柱的碎片散落在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有的嵌入泥土,有的卡在残墙缝隙里,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上面刻着的繁复传送灵纹早已断裂得面目全非。深坑底部积着一层浑浊的泥水,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空,风吹过时泛起细碎的涟漪,像一面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合的铜镜。
屈曲蹲在深坑边缘,捡起一块廊柱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终把它重重扔回了坑里。石头砸进泥水,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随即归于沉寂。
……全毁了。他低声说,嗓子发干,连传送锚点都没了。
星依站在深坑另一侧,垂目看着那片浑浊的泥水,冰眸里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政治宗白玉廊柱,是整个内城三大定向传送枢纽之一。如今廊柱碎裂,灵纹失效,就算有飞艇来,没有锚点坐标引导,也根本找不到我们的确切位置。内城禁制重重,灵光屏障密布,靠盲飞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屈曲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这片本应是白玉廊柱所在的区域,如今只剩一圈半塌的矮墙和满地翻涌的碎石荒草。
更远的地方,一座残破的钟楼歪斜着身子立在废墟之间,楼顶的铜钟歪挂在断裂的横梁上,被风一吹便发出沉闷喑哑的嗡——嗡——,像旧丧钟的余韵。几株枯死的灵木从瓦砾缝隙里歪歪扭扭地伸出来,枝桠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出枯瘦的剪影。
他们彻底被困在了内城。
没有飞艇,没有传送锚点,没有地图,没有指引。屈曲对这整座内城的了解几乎空白——他知道政治宗的天律矩野是无字朝廷的核心地盘,知道规天道枢在什么地方,知道头顶的天空中已经结束了斗法,可脚下的街道叫什么名字、通向哪里、哪里有安全通道、哪里能避过余波,他一概不知。
整支队伍里,丘银算是对内城略知一二的,可他也坦言自己进出内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半时间都耗在天律矩野那一亩三分地上,对政治宗外围这片区域同样是两眼一抹黑。兰螓儿更不必说,她在商阳生活了十几年,活动范围不过几条院落小巷,连内城的主干道都没有完整走过一回。
更为棘手的是队伍里几个不安定因素。
奶娘从被星依从杂役院传送出来到现在,始终没有放下过戒心。她死死拽着兰螓儿的手腕,指节攥得发白,老迈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弓,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屈曲和星依,仿佛下一秒这两人就会暴起伤人、把她家兰螓儿抢走似的。
每走几步她便要拽着兰螓儿落后半拍,用一种压得极低极低的声音嘀咕:别离他们太近,奶娘总觉得不对劲……那小姑娘掏心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看见没有?这种人能信?
兰螓儿被念叨得耳朵起茧,挣脱又挣脱不开,只能一遍遍小声安抚着奶娘您别瞎想,他们真的是好人,可奶娘那满脸狐疑的神情分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兰蟔的病情也没有因为赶路而有丝毫好转。虽然星依在路上两次对她施用了短暂的身体组织重构,勉强撑住了她溃散的血脉和脏腑,可那种技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应急之策,每走一炷香的时间她的脸色便重新褪回苍白,额角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地渗出来,呼吸从平稳到急促再到微弱地循环往复,整个人的分量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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