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并非解脱,只是一次短暂的系统重启,加载的依旧是那个错误百出、濒临蓝屏的意识操作系统。韩东哲醒来时,幻听的背景噪音依旧在脑海深处嗡鸣,仿佛从未间断。彩色漩涡的残像在眼皮后的黑暗中缓缓旋转,与冰凉针尖的幻触记忆交织在一起。他蜷缩在毯子里,身体僵硬,像一具被遗弃很久的玩偶。
那个在昏睡前一闪而过的念头——“定义属于自己的‘真实’”——像一颗投入泥潭的珍珠,早已沉入意识混沌的底部,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的倦怠。不是疲劳,是存在本身的倦怠。是对持续不断的、真伪莫辨的感官输入和精神折磨的彻底厌烦,是一种连“崩溃”都显得过于主动和用力的……放弃。
他不再试图区分现实与幻觉,不再测试,不再记录混乱的呓语。他只是……忍受。忍受这具身体持续的不适,忍受脑海里永不停歇的噪音,忍受这片似乎永远不变的黑暗。忍受“自己”这个正在缓慢溶解、边界模糊的概念。
身体的需求以更原始的方式驱动他。饥饿感袭来时,他像动物一样摸索食物,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咀嚼,吞咽,没有品尝,没有感觉。口渴时,拿起水瓶,灌下几口。排泄成为少数几种还能带来明确物理反馈的行为,但那过程本身也充满了疏离感——仿佛在操作一具陌生的躯体。
时间彻底失去了任何参照。他不再计数,不再画“正”字。时间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无始无终的延绵,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入海口、只是不断向前平铺的、粘稠的河流。他漂浮其上,随波逐流。
感官的紊乱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他放弃了抵抗和分辨,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幻听开始出现完整的“对话”,在他脑中上演。有时是金炳哲和“系统”在讨论他的数据(“样本的自我指涉行为频率下降,原始生理驱动占主导……”“幻觉内容趋于稳定,形成个人化的‘内在声景’……”)。有时是几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在争吵,内容荒诞不经(关于墙壁的哲学属性,关于饼干的宇宙意义)。这些“对话”如此清晰,逻辑自洽(在它们自己的逻辑里),以至于韩东哲常常需要花几秒钟才能意识到,这些声音并没有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播放”。
幻视也开始出现“场景”。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房间里,四面是无限延伸的墙壁,房间中央只有他,和那个不断播放电子嗡鸣声的小音箱。他“看见”自己悬浮在半地下室的天花板上,俯瞰着下面那个蜷缩着的、名叫韩东哲的躯壳。这些场景短暂,但异常逼真,带有一种冰冷的、超现实的质感。
最诡异的是体感幻觉。他时常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充满整个房间,又或者缩小到只有指甲盖大小。感觉自己的四肢正在融化,像蜡一样滴落。感觉有冰凉或滚烫的液体,正从头顶的某个孔洞注入,流遍全身。这些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会下意识地用手去触摸、确认,但手指传来的触感(皮肤、骨骼、毯子)与幻觉中的体感形成荒诞的矛盾,加剧了认知的撕裂。
在这种状态下,“我”的概念变得极其稀薄。他不再感觉自己是“韩东哲”,那个来自异世界的制作人,那个与系统、与金炳哲纠缠过的囚徒和“艺术家”。他只是一个感知的集合点,一个不断接收和处理(尽管处理方式已经错乱)各种内外信号的节点。情绪几乎消失,只剩下一些最原始的应激反应:突如其来的恐惧(当幻觉过于骇人时),短暂的烦躁(当身体某个部位持续不适时),以及大部分时间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漠然的麻木。
他偶尔会动一下。不是有目的的行动,更像是一种机械的、无意识的抽搐,或者是为了缓解某个姿势带来的僵硬感。他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抠挖墙壁上早已存在的刻痕,或者反复折叠又展开一张纸片,直到它破碎。这些动作毫无意义,只是身体在绝对单调中的自发躁动,或是意识涣散时,运动神经的随机放电。
那个小音箱,他很久没碰了。电池可能早已耗尽。他不关心。录音设备也蒙上了灰尘(或许)。纸张和铅笔散落各处,被他不经意地踩到或踢开。
他甚至开始“忘记”一些事情。不是失忆,而是一种主动的丢弃。金炳哲的脸(本来也没见过具体样貌)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观察者”的抽象概念。系统的宣告,那些冰冷的词汇,也褪色成一段没有温度的代码印象。连他自己过去的“表演”、“创作”、“日记”,都变成了遥远梦境中的碎片,与他此刻的“体验流”隔着厚厚的、无法穿透的雾障。
他不再思考“为什么”,不再追问“真相”。这些问题失去了重量,变得轻飘飘的,像幻觉中的光点一样,无法抓住,也无需抓住。
他进入了某种近乎植物性的状态。有代谢,有基本的应激反应,有破碎的感知体验,但没有连贯的思维,没有明确的目的,没有“自我”的连续叙事。他只是这地底环境的一部分,像墙角的霉菌,像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存在着,变化着(哪怕是病态的变化),但不再有“意义”的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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