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小禧调解师都说了!按劳分配!”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人的脸上,“我们的人在外面玩命,清理那些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塌的破楼,处理那些旧时代遗留的有毒废料!分到的‘喜悦尘’就比你们多三成,多吗?我看还少了!”
站在右边的是个年轻些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克制但眉头紧锁。她代表“技术后勤社区”,成员多是教师、医护、基础设备维护人员。她的情绪场是偏冷的青蓝色,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但冰下暗流汹涌。
“条例同样规定,保障基础民生与教育医疗体系的稳定运行,是情绪资源分配的基石。”女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我们的教师用‘喜悦尘’稳定课堂氛围,帮助孩子们从旧日创伤中恢复;医护人员用它辅助治疗情绪冻伤的早期患者。这些难道不是‘劳动力’?不是‘基础需求’?按你们的算法,是不是要等孩子都疯了,病人都垮了,才算‘需求’?”
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情绪冲撞更激烈了。橘红与青蓝的光晕在空气中摩擦,几乎要迸出火星。周围旁观的社区代表们窃窃私语,各自的气场也或明或暗地偏向一边,让这片墙下的空地充满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我轻轻将盲杖的晶石端顿在地上。
“笃。”
一声轻微的、带着特定谐振频率的声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不是压制,而是“疏导”。
一股温和的、中性的波动以晶石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缓冲垫,暂时隔开了那两股针锋相对的情绪激流。两人同时一滞,向我看来。
我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继续说道:“开拓者的高风险与高付出,条例给予了额外补偿系数,这一点毋庸置疑。技术后勤的基础保障性作用,也在条例保护范围内。目前的争议点,在于对‘基础需求’的量化标准和额外补偿的浮动区间。”
我从斗篷内袋取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是爹爹留下的,空白页被我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公式。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分配计算模型。
“根据过去三个月的社区情绪池产量记录,以及两个社区提交的需求报告,我重新核算了第十七版分配方案。”我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在保证技术后勤社区最低保障线提升百分之五的前提下,开拓者社区的额外补偿系数可以再上调零点一五。这需要双方在下一季度的社区协作项目中,各自让渡部分非核心权益作为平衡……”
我的语速平稳,列举着数据、条款、交换条件。这些年,我走过很多新建的定居点,调解过水源、土地、工具、当然,最多的还是情绪资源的纠纷。旧的剥削体系崩溃了,但如何公平地分配有限的“好东西”,永远是新问题。我学会了看条例,算数据,在僵局中寻找脆弱的平衡点。像爹爹当年在黑市用情尘换东西一样,只不过我交换的不是实物,是暂时平息纷争的可能性。
爹爹没教过我这些。他只会沉默地捡垃圾,给我治病,在必要时用最直接的方式清除威胁。但我想,如果他要守护的黎明,是一个会争吵、会算计、会为了一点点“喜悦”而面红耳赤的世界,那么学会在这些吵嚷声中找到出路,大概也是“治愈”的一部分。
谈判艰难地推进着。中年男人脸上的红光稍褪,开始摸着下巴思考那零点一五的系数能多换回几克“喜悦尘”。年轻女人镜片后的眼神依然锐利,但在听到基础保障线提升时,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丝。
就在我以为今天又能勉强糊弄过去一个烂摊子时——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从旁观的社区代表人群中传来。
人群一阵骚动,向两边分开。
一位头发花白、蜷缩在地上的老妇人,映入我的眼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最骇人的是她的皮肤。
裸露在外的脸颊、手背、脖颈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冰裂纹瓷器般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停留在表面,而是深深嵌入皮肉之下,散发出一种极其不祥的、冰冷的微光。纹路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白、僵硬。
周围有人惊呼:“是情绪冻伤!晚期症状!”
“她……她不是‘晨曦互助会’的吗?不是说情况稳定了吗?”
“快!快去叫医护队!”
我心头一沉。
情绪冻伤。新纪元最棘手的“旧伤”之一。在情绪不再凝尘、回归本真后,那些在旧时代被长期压抑、扭曲、或经历过极端情绪冲击的人,其情绪调节能力往往严重受损。一旦遭遇较为强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正是负),自身无法有效疏导,过剩的情绪能量就会在体内“淤塞”、“冻结”,反过来侵蚀肉体。初期只是偶尔发冷、皮肤麻木,晚期就会像眼前这样——情绪能量实质化,在体内凝结成冰晶般的破坏性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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