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扬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把钢管放在脚边,钢管上有血,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扎啤,喝了一口,没有任何表情。
小吃街安静了下来,远处的摊主们从炉子后面走出来,有人开始收拾地上的桌椅,有人把翻倒的烤架扶起来,有人拿着扫帚扫地上的玻璃碴子和铁签子。
没有人说话,动作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柳如烟扶着老柳,站在烤架旁边。
老柳的嘴角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去擦。
他看着战枫和风云扬坐回桌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在这条街上摆了十几年摊,被彪哥欺负了十几年,每次都是忍气吞声,笑脸相迎。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他出头,而且出得这么彻底。
柳如烟松开父亲,走到战枫桌前,拿起桌上的扎啤杯,去桶里接了两杯新的扎啤,端过来放在战枫和风云扬面前。
扎啤杯的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谢谢。”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带着西北口音。
战枫看了她一眼,端起扎啤喝了一口,没说话。
柳如烟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她转身走回烤架后面,帮父亲收拾东西。
老柳在烤架上重新生火,炭火又烧了起来,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嘴角那道血痂照得很清楚。
他拿起一把肉串放在烤架上,刷油,撒盐,翻面。
铁签子在炭火上滋滋地响,烟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
战枫和风云扬吃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杯扎啤慢慢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结账。”
老柳在烤架后面抬起头,手还在翻着肉串,愣了一下。
柳如烟正在擦旁边一张桌子,听到这两个字,转过身来。
“这顿不能收您的钱。”老柳放下手里的肉串,从烤架后面绕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战枫看着他,手里的钱包已经打开了。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老柳摇头,摇得很坚决,他走到战枫面前,腰微微弯着,不是讨好,是习惯。
在这条街上摆摊十几年,见谁都这样。
“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要是再收您的钱,我这心里过不去。”老柳的声音有些发颤,嘴唇动了好几下,“彪哥那帮人欺负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来没有人替我们说过话,您今天不但说了话,还动了手,我这辈子都记着。”
柳如烟也走了过来,站在父亲旁边。
她把擦桌子的抹布放在桌上,双手垂在身前,手指还在围裙上蹭。
“真的不能收。”柳如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您帮了我们,我们感谢还来不及。”
战枫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他把钱包合上,塞回口袋。
“行,那就不给。”
老柳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憋回去了。
柳如烟看了战枫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战枫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
“你还在上学?”
战枫看着柳如烟,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穿着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围裙,但手指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常年干活的人。
柳如烟点了一下头,“我在安城大学读研究生,历史系,放假了,回来帮爸看摊子。”
战枫弹了弹烟灰,“历史系?”
柳如烟又点了一下头,“嗯,今年研二,主要研究西北考古和文献方向,我们导师经常带我们去野外考察,看一些古墓和遗址。”
战枫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烟雾在他脸前飘散,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
“西北考古,那对古画什么的,应该懂一些?”战枫问道。
柳如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她想了想,还是回答了。
“懂一些,我们专业有书画鉴定和文献整理的课程,跟着导师也看过一些真迹和仿品。”柳如烟的语气很实在,没有夸大的成分,“不过跟那些专门搞书画的专家比,还差得远。”
战枫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烟抽完,烟头在桌上的铁盘边沿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风云扬。
“走了。”
风云扬站起来,把扎啤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杯子放在桌上。
“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柳如烟询问道。
“当然可以!”战枫笑了笑。
随即。
二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等战枫和风云扬力卡斯后,老柳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这人不简单。”老柳的声音很低,“不像普通人。”
柳如烟没有接话,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转身去收拾桌上那些散乱的铁签子和空杯子。
战枫和风云扬走出小吃街,在路口打了一辆车。
车是老款的桑塔纳,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胡子刮得不太干净,车载收音机放着西北民歌,声音很大。
“去哪?”
战枫报了酒店的名字。
司机点了一下头,挂挡踩油门,车子拐进主路。
安城的夜景从车窗外面滑过去,路灯一盏接一盏,橘黄色的光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线。
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尾灯拖着两道红光。
战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风云扬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脸侧飘动。
两个人都不说话。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酒店不高,六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大门是玻璃的,门口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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