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元年三月,塞外的春天来得迟缓而凛冽。枯黄的草原尚未完全返绿,寒风依旧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上京临潢府巍峨却粗糙的宫墙。
晋国使臣桑维翰,一身风尘仆仆的紫袍官服,手持代表晋帝的旌节,立在殿心。他须发已见霜色,面色因长途跋涉与塞外苦寒而显得格外憔悴,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大国使臣的尊严。
殿中两侧,契丹文武重臣、诸部贵戚分列,目光或好奇、或轻蔑、或冰冷地落在这位南方来使身上。
数月前,正是此人的君主,那位女帝石漱钰,在澶州城下、马家陂前,让他们损兵折将,颜面大失。
御阶之上,铺着华丽虎皮的鎏金御座中,耶律德光斜倚而坐。他未着朝会礼服,只一身便于骑射的赭黄窄袖袍,外罩黑貂大氅,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黄金匕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桑维翰。
“晋国使臣桑维翰,参见大契丹皇帝陛下。外臣奉我大晋皇帝之命,特来递交国书,并陈说两国交好之意。”
桑维翰依礼参拜,声音平稳,但在这空旷而充满压迫感的大殿中,仍显得有几分单薄。
内侍接过桑维翰高举的国书,呈递御前。耶律德光却看也不看,随手将国书搁在身旁的案几上。
“桑维翰,” 耶律德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记得你。当年你为了让朕继续立石敬瑭为帝,可是在朕的帐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若非你这份忠心打动朕,朕或许还不会那么快下定决心,提兵南下,助石敬瑭灭了李从珂,坐上了汴梁的龙椅。”
旧事重提,且是这般不堪的往事。桑维翰老脸微热,但神色不变,躬身道:
“陛下当年雄才大略,助我朝太上皇定鼎中原,此恩此德,我朝上下,铭记于心。如今我朝新帝,亦常怀感激之情。”
“感激?” 耶律德光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眼中寒光乍现,
“石敬瑭倒是知道感激!他给朕上书,一口一个父皇,自称儿臣,问候朕与太后,殷勤备至,他记得朕的恩情!”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如刀,直刺桑维翰:“可你如今这位主子,石漱钰,她又是如何感激朕的?嗯?”
不等桑维翰回答,耶律德光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她当监国公主的时候,为了求朕发兵,帮她平定那个不知死活的安重荣!亲自来到上京,自称孙女!恳求祖父皇帝施以援手!
她还答应了朕,她的婚事,由朕这个祖父来做主!朕念在昔日与石敬瑭的情分,也看在她还算识趣的份上,派兵帮她平了乱!结果呢?!”
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在御阶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手指几乎要点到桑维翰的鼻尖,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老臣脸上:
“她坐稳了位置,登基称帝了!朕还特意派了使者,带着贺礼去汴梁,给她道喜!可她是怎么回报朕的?!
她是怎么对待朕的使者的?!她赖掉了白纸黑字、她亲手画押的婚约!
她昧下了一千四百万两的欠款!她当着朕使者的面,说什么朕名石漱钰,非石素月,把朕当三岁孩童耍弄!”
耶律德光越说越怒,在御阶上来回踱步,黑貂大氅因剧烈的动作而飞扬,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这还不算!她明明白白跟朕商议好了,朕出兵河东,帮她除掉那个不听话、尾大不掉的刘知远!
可结果呢?!朕的兵马到了河东,跟刘知远打得不可开交,她石漱钰在干什么?她在汴梁看笑话!
她不仅一兵一卒不发,一粒粮食不给,反过来还指责朕无故侵她疆土,背信弃义!
她在广政殿上,对着朕的使者,大放厥词,说什么十万横磨剑!她亲率兵马,在澶州、在马家陂,杀朕的将士,斩朕的俘虏!将朕勇士的首级,悬挂在黄河岸边!”
他猛地停步,转身死死盯住桑维翰,眼中燃烧着被彻底羞辱和挫败后的熊熊怒火与刻骨恨意:
“桑维翰!你告诉朕!这,就是你们晋国皇帝的感激?这,就是你们中原礼仪之邦的信义?!
如此朝三暮四、背信弃义、寡廉鲜耻之徒,还是一个女子!你让朕,如何与她重归于好?!
你让朕如何咽下这口恶气?!”
咆哮声在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契丹众臣也随之鼓噪起来,纷纷怒目而视,用契丹语夹杂着汉话喝骂“无耻晋奴”、“背信女帝”。
桑维翰胸口剧烈起伏,耶律德光的指责,虽多有夸大和扭曲,但确实抓住了石漱钰登基后对契丹政策的彻底转变与强硬姿态。
他知道此行艰难,却未料耶律德光愤怒至此,且将旧日疮疤悉数揭开,毫不留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屈辱感,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再次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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