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朱家老三的厢房。
夜深人静，朱传杰正在打包行囊，将厚实的棉衣、干粮、水壶、火柴等物一件件叠放进包袱里。妻子宋玉书悄悄走过来，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右手不自觉地按着自己的右眼皮。
“传杰……”她轻声开口道。
“嗯？玉书。”朱传杰头也没回，继续收拾。
“我的右眼……不知怎么的，跳得特别厉害，心也慌慌的。”宋玉书忧心忡忡地说，“会不会……要出什么事啊？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朱传杰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妻子满是忧虑的眼睛，心里一软，脸上却努力挤出轻松的笑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瞎想什么呢？你一个教书先生，还信那一套啊？再说了，你男人我走垛也不是头一回了，哪次不是平平安安回来的？没事儿！啊，别自己吓自己。”
宋玉书靠在他肩头，眉头并未舒展：“以前……以前也没跳得这么厉害过呀。我总觉得……这回不一样。”
朱传杰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故作轻松：“放心吧，你男人命大，从小算命先生就说我命硬，能逢凶化吉！这次有常军长帮忙弄了批文，还有二龙山的兄弟照应，准保顺顺当当的！”
宋玉书似乎稍微安心了些，也帮着整理包袱。忽然，她的手触碰到衣物下面一个硬邦邦、冰凉的东西。她疑惑地掀开衣服，一把乌黑的手枪赫然躺在那里！
“传杰！”宋玉书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带这个干什么呀？！”
朱传杰见状，连忙把枪拿过来，有些尴尬地解释：“哦，这个……是常军长给的。他说路上不太平，让我带着防身。没事，就是以防万一，拿着吧，啊。”
“防身？”宋玉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猛地从背后抱住朱传杰，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哽咽，“传杰！我……我不想让你走！我舍不得！我怕……我怕你……”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那是不祥的预感，更是失去挚爱深深的恐惧。
朱传杰身体一僵，妻子的眼泪浸湿了他的棉袄，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里发酸。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充满了愧疚，却依然坚定：“玉书……不行。这次，我必须得去。”
宋玉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问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值么？就为了这场赌，你觉得……值吗？”
朱传杰转过身，双手扶着妻子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值！玉书，咱老朱家能从山东逃荒过来，在关外扎下根，混到今天这份上，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敢拼，敢闯，靠的就是不认命！我总琢磨，命是什么？以前干爹跟我说，命就是本钱，活着就有本钱，丢了什么都不能丢了活命的本儿。可这世上，哪有不掏本钱的买卖？不冒险，哪来的富贵平安？”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带着一种执拗和硬气：“说到底，命是什么？命就是脸面，是咱朱家的精气神儿，是那股子不服输、不低头的志气！这个，不能赔！咱也赔不起！所以，这场跟老潘家的赌局，咱不能输！也输不起！”
宋玉书听着丈夫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她也是历经磨难的人。她的弟弟和母亲，都死在旅顺那场日本人制造的惨案里；父亲后来染上鸦片，也撒手人寰。
如今在这世上，她的亲人，就只剩下眼前这个丈夫了。对她而言，朱传杰不仅仅是丈夫，更是她全部的情感寄托，是她在人世间最后的、唯一的依靠和念想。他，就是她的命啊！
“可你……你就是我的命啊！”宋玉书哭着说，手指着那把手枪，“那东西……你别带了！我害怕！这可是真要命的东西！”
看着妻子惊惧的样子，朱传杰的心像被揪住了一样。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疼惜，也有妥协。他拿起那把手枪，交给媳妇。
“好，不带了。听老婆的。”他语气轻松地说，仿佛真的放下了什么负担，“我平时也没使过那玩意儿，带着还硌得慌。放心吧，我就靠我这双腿、这张嘴，也准能把事儿办成！快，别哭了，帮我收拾东西吧，啊！”
宋玉书见他真不要了这枪，又听他温言安慰，情绪才稍稍平复，但眼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她默默地帮着丈夫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褡裢，打上结。
烛光摇曳，映照着这对年轻夫妻凝重的面容。前路凶险，丈夫执意前行，妻子牵肠挂肚。那把手枪虽然被藏起，但不见得前方危险也能藏起。
朱传杰嘴上是说着轻松，可他心里却清楚，这场豪赌的征程，每一步都可能暗藏杀机。自己能否平安归来，能否带回那关乎朱家命运的药材？他心里其实也没底，都只是说着些好听的话宽慰人，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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