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扑进池中的瞬间,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攥住了。
王清阳伸出手,指尖距离石头的衣角只差一寸。就这一寸,他没能抓住。暗红色的粘稠液面溅起一圈涟漪,将那瘦小的身影吞没,如同一张贪婪的嘴,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石头!”
王清阳的嘶吼在空旷的溶洞中炸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池水依旧涌动,气泡依旧破碎,那股甜腥腐败的气息仿佛更加浓烈。只有那枚镶嵌在黑色石柱顶端的晶石,内部的脉动骤然加快,如同被唤醒的心脏,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咚的震颤。
黑袍人伸向晶石的手僵在半空。他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精心培育数月、与圣婴魂力绑定的“引子”,竟会在仪式最关键的时刻,主动跃入池中,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那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恼怒。
“自寻死路。”他收回手,声音冰冷如墓穴深处的朽木,“魂肉相融,圣婴吞噬引子,一样能完成最后的融合。不过是多等片刻。”
他不再急着引爆晶石。他以为胜券在握。
但池中的情形,并没有如他预期的那般发展。
石头坠入池水的刹那,并没有被那粘稠的液体淹没、窒息。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片没有重力的虚空,周围不是水,而是无数冰冷、潮湿、细碎的呢喃。那些呢喃没有具体的词语,只是无数模糊的、残缺的、被撕裂又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意念碎片——
疼。
好冷。
妈妈。
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听话。
不哭。
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些意念不属于同一个人。它们来自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不同的、幼小的魂灵。它们在漫长的囚禁和炼化中早已破碎、融合、扭曲,失去了独立的自我,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痛苦与执念,如同无数被铁链锁在一起的溺水者,在无尽的黑暗中相互拖拽、沉沦。
石头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感到恐惧。这些碎片般的声音,他在被囚禁的数月里,在那些被迫靠近祭坛“亲近圣婴”的夜晚,曾无数次隐约听到过。那时他以为是噩梦,以为是高烧中的幻觉。现在他知道了。
这都是弟弟的一部分。
或者说,弟弟是被迫容纳了这一切的、最后的幸存者。
他睁开眼睛。暗红色的液面之下,视线反而比水面之上更加清晰。他看到那枚巨大的、半透明的青灰色胎儿蜷缩在池底中央,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的线。那些线的另一端,没入池底的岩石和那枚脉动的晶石,如同脐带,源源不断地将某种养分输送进那小小的躯体,也将那躯体承受不住的痛苦与怨念,泵入晶石,再循环回池中,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胎儿——弟弟——没有挣扎。那些暗红色的线将它牢牢固定在池底,如同被钉在琥珀中的虫豸。它闭着眼,口鼻处持续地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令人心碎的呜咽。
石头的脚踩到了池底。淤泥很软,没过脚踝,冰寒彻骨。他一步步走向弟弟,每一步都牵动着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无形的“线”——不是池底的那种物质之线,而是他与圣婴之间,那道从第一次“亲近”仪式就被种下的、用符咒和药物反复加固的、魂灵层面的联结。
那联结此刻正以他从未感受过的强度震动、燃烧、共鸣。不是黑袍人期待的“融合”与“吞噬”,而是另一种他无法命名、却本能觉得“应该如此”的东西——
归还。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不是去夺。他的手指触碰到胎儿青灰色、冰凉滑腻的皮肤,如同触碰深冬河面第一块结成的薄冰。
“弟弟。”他低声说,声音在粘稠的液体中传播得很慢,很轻,却异常清晰,“不哭了。哥来接你。”
胎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混沌的、介于黑与深红之间的、没有眼白瞳孔的眼睛,第一次聚焦了。不是看,不是凝视,而是——认。
认出了这个无数次被迫靠近池边、被迫凝视它、被迫对它诵念咒语的孩子。认出了这几个月来唯一一个在那些麻木空洞的信徒与狂热残忍的大师之间,会用那种混杂着恐惧与不忍的复杂眼神看它的灵魂。认出了那句它被囚禁于此、从未听过的、来自同类的呼唤——
“哥”。
它张了张嘴,没有声音。那些暗红色的、束缚它的“线”,在这一刻,有几根极其细微地、自发地松动了。
池面上。
黑袍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晶石脉动的节奏没有如他预期的那样加速、沸腾、完成最后的融合,反而开始紊乱、迟滞,甚至出现了微弱的、却正在缓慢增强的“净化”迹象。
“不对。”他低喝一声,再次向晶石伸出手,“他在反向剥离!这孽障……他在试图切断圣婴与地脉的联结!”
周老板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砍刀击伤的手臂,面色惨白:“怎么可能?那孩子……那孩子已经被炼化数月,魂体早已与圣婴绑定,他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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