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泥泞的村道往村里走，越走越慢。
不是累，是走不动了——眼前的光景，让所有人的脚像灌了铅。
路两旁的田地，哪里还看得出田地的模样？
靠近山脚的十几亩地，直接被泥石流埋了个严严实实。褐黄色的淤泥堆得有半人高，偶尔能看见几根枯黄的麦秆倔强地露出来，在风里瑟瑟发抖。
再往里的地倒是没被埋，可那景象更让人揪心。
浑浊的积水还有小腿深，泡了二十多天的庄稼东倒西歪，像打了败仗的残兵。玉米秆子软趴趴地折在水里，叶片黄得发黑；豆秧子缠成一团，分不清哪棵是哪棵；最惨的是那些刚出苗的地，绿意早就没了，只剩一片死气沉沉的黄褐色水面。
“我的老天爷啊……”
顺子爹第一个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从水里捞起一株玉米苗。苗子根已经烂了，轻轻一扯就断，根须上挂着的不是泥土，是滑腻腻的黑色腐物。
这株苗子在他手里断成两截，像断掉的骨头。
“全完了……全完了啊……”他喃喃着，眼圈瞬间红了。
这汉子春旱时守着水渠没掉过一滴泪，挖渠累得脱力没喊过一声苦，可现在，看着手里这株烂根的苗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混进田里的泥水里。
他这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
小荷爹也蹲下了，捧起一把混着烂叶的泥水，手抖得厉害。珍珍爹直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张木匠看着自家那两亩豆子地，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田埂上，六十多个汉子，或站或蹲或坐，没一个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风吹过烂叶子的簌簌声。
舒玉站在人群后面，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景象——小爱早就告诉她了。可亲眼看见，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闷得喘不过气。
赵大膀子红着眼，拎着锄头就要往自家地里冲：“我……我去看看还能不能救……”
“站住。”杨大江一把拽住他，“你现在下去，除了把泥踩得更实，还能干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杨大江扫视众人，提高声音，
“我知道大家心里难受。我也难受，我家也有四十多亩地泡着呢。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顿了顿，指着田埂上那些被淤泥半掩的放水口：“趁现在天还没黑，咱们先把各家的放水口都扒大点。地里的水能排出去一点是一点，排干了，说不定还有几棵苗子能缓过来。”
这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绝望的人群重新燃起一点希望。
“对！对！扒放水口！”
“能救一棵是一棵！”
“快！我家地头有三个口子！”
不用再动员，六十多个汉子自动分成几队，也不分你家我家沿着田埂开始干活。锄头、铁锨挥舞起来，淤泥被一锹锹铲开，露出底下被堵塞的放水口。
“这儿堵死了！拿撬棍来！”
“这个口子得再挖深点！”
“小心别塌了！”
吆喝声在暮色中响起，虽然沉重，但总算有了活气。
舒玉也挽起袖子想帮忙，被玄真一把拎到旁边：“添什么乱？你那小胳膊小腿，挖得动吗？”
“我……”舒玉还想争辩，玄真已经塞给她一个小水囊：“去，给干活的人送水。这才是你该干的。”
舒玉瘪瘪嘴，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她提着水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给满身泥浆的汉子们递水。
“玉丫头，别忙活了，我们自己带着水呢。”
顺子爹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勉强挤出一丝笑，“你这细皮嫩肉的，别摔泥坑里。”
“我没事。”
舒玉摇摇头，在田埂上小跑着查看，看到哪个口子挖得不够大，就脆生生地提醒：“叔，这里再宽点！水才能流得快！”
被提醒的汉子看她一眼，用力点头，手里的活儿更卖力了。
玄真这老头居然也没偷懒。他背着手在田埂上溜达，时不时踢一脚某块堵着水流的石头，或者指着一处淤塞的地方：“这儿，挖开。”那眼力毒得很，指的地方都是关键。
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所有能找见的放水口都被扒开了，浑浊的田水顺着新挖的沟渠哗啦啦往外流，汇入主排水渠，再奔向青河。虽然水流不快，但至少开始动了。
杨大江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只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田野开始笼上灰蒙蒙的暮色。
“差不多了。”他喘着粗气说，“天快黑了，都停下吧。”
汉子们陆续停手，拄着工具喘气。虽然累，但看着田里的水位明显下降，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杨大江看着大家这副模样，和杨大川、舒玉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站到一块大石头上，扬声道：
“都听我说——大家先别急着回家。天黑了看不清，房子泡了这么多天，不知道安不安全。都去我家将就一晚，明天天亮了再仔细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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