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血泪,句句铿锵。暖阁内,只剩下黄权粗重的喘息和刘璋呆滞的目光。
刘璋看着眼前这个额头淌血、泪流满面、却依旧跪得笔直如松的臣子。他见过黄权严肃,见过黄权愤怒,但从未见过他如此悲愤、如此……决绝。那眼神里的光芒,几乎要灼伤他懦弱的灵魂。
共生死?站着死?
多么悲壮,多么……不切实际。
刘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不……公衡,你不能死……你们都不能死……孤……孤怎么忍心……你们还有家小,还有……”
“主公!”黄权打断他,声音嘶哑如裂帛,“若主公决意要降,臣……无话可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降,臣……却万万不能从命!请主公,现在就赐臣一死!用臣的头颅,去换晋王的宽宥,去换张松之流的富贵!只求主公,在臣死后,能将臣的尸体,葬在面向北方、能看到晋军大营的地方!臣要睁着眼,看着他们是怎样踏进成都!看着这山河……是怎样易色!”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古剑,双手托举过头,奉向刘璋!剑光森寒,映照着两张泪流满面的脸。
“请主公——赐死!”
最后的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刘璋耳边。
他彻底崩溃了。看着那柄寒光闪闪的剑,看着黄权决绝的眼神,他最后一点试图维持的、属于君主的尊严和理智,彻底粉碎。他跌跌撞撞地从榻上滚下来,不是去接剑,而是扑到黄权面前,双手死死抓住黄权托剑的手臂,嚎啕大哭:
“公衡!公衡啊!你这是要逼死孤吗?!孤怎么下得去手!你是孤的股肱,是孤最后的依靠啊!孤……孤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所有为益州流血的人!”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算计、恐惧、权衡,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愧疚和无力感淹没。
黄权托剑的手臂,纹丝不动。他的泪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平静。他知道,主公的心志,已经垮了。刚才那番血谏,与其说是劝谏,不如说是告别。是臣子对君主,最后的、尽到极致的忠告。
良久,刘璋的哭声渐弱,变成压抑的抽泣。他松开黄权的手臂,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道:“孤……明白了。公衡,你……你走吧。”
黄权缓缓放下剑,看着主公。
“你想站着死……孤……拦不住你。”刘璋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充满了疲惫和彻底的放弃,“孤……也不再拦你了。这益州……孤守不住了。但孤……也不能再拦着你们,去尽你们的忠义……”
他挣扎着,从自己腰间,解下那柄象征着益州牧权威的佩剑——剑鞘镶金嵌玉,华贵无比。他用颤抖的手,将这柄剑,轻轻放在了黄权面前的地上。
“这剑……你拿去。算是孤……最后能给你的东西。”刘璋闭上眼,泪痕未干,“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是……莫要再进宫来见孤了。孤……累了。”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蜷缩回坐榻深处,将背影,彻底留给了黄权。
那是一个拒绝的姿态,一个彻底放弃、听天由命的姿态。
黄权看着地上那柄华贵的佩剑,又看了看主公佝偻的背影。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缓缓收起自己的古剑,然后,用双手,无比郑重地捧起了那柄益州牧的佩剑。剑很沉,沉得仿佛托起了整个益州二十七年的重量,也托起了君臣之间,最后一点名分与情义。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行礼。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与暗。
暖阁内,刘璋的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在死寂中低回。
暖阁外,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落在黄权捧剑的手臂上。剑鞘上的金玉,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他走过漫长的宫道,对沿途东州兵警惕、诧异的目光视若无睹。走出宫门,走入街道,走入那一片绝望与等待交织的城池。
手中的剑,是承诺,也是枷锁。
是主公默许的“全节”,也是主公最后的、懦弱的逃避。
他要带着这柄剑,去完成那场注定无人喝彩、甚至可能被唾骂的、最后的演出。
第四日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的一端连着正在死去的宫殿,
另一端,没入前方深不可测的、血色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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