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梁山伯听着那句‘随时来杭州便是’时,正站在空荡荡的正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方起了毛边的汗巾。
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你可以来看,但孩子不归你了。
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脸,也大概率不会再去了。
清欢问过父母后,将姐姐的遗体还有三个孩子带走,离开鄞县那日,又是个阴雨天。
三个孩子上了马车,念儿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她看见爹爹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衣服在风里被吹得翻飞,人瘦得几乎被那阵风就能刮倒。
她看了几息,然后默默放下了帘子。
当马车车轮咕辘辘地驶过石桥时,桥下的溪水哗哗地淌着。
清欢掀帘往外望了一眼,那桥眼熟得很,应该就是当年英台从角门跑出来截住梁山伯的那座。
她望着桥下流水出神,怀里那封未写完的信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微的温热。
蛋蛋在脑中轻声道:【宿主,你怎么哭了?】
清欢抬手擦了一下脸颊,果然湿的。
她没有说话,把帘子放下来了,转向车厢里三个仰着相似小脸看她的孩子,努力扬起了嘴角:“到了外祖家,有桂花糖吃。”
此后,三个孩子一直两个府里轮流住,清欢和祝家每年都会给三个孩子各自置办些产业,必不会让几个孩子过得不好。
……
马文才有了清欢的启智丹,那简直是如虎添翼,过了十多年的样子,马文才官员品阶升至二品,清欢正在院中树荫下给念儿梳头。
念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眉目间依稀能看出英台的影子,只是性子比英台沉静许多。
丫鬟跑进来报喜时,清欢手里的梳子都没停,只应了一声,把那缕打结的头发慢慢梳顺了。
念儿从镜子里看她:“姨姨,姨父升了二品,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
清欢把她最后一缕头发编进辫子里,拍了拍她的肩:“他升他的官,我梳我的头,两码事。”
可当晚马文才下衙回来时,清欢还是做了他爱吃的糟溜鱼片。
他进门时已经换下了官袍,着了件半旧的竹青衫子,手里照例拎着一包东西,今日是巷口老刘记的糖炒栗子,隔着油纸还烫手。
清欢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都是二品大员了,还天天往家带零嘴。”
马文才嚼着栗子含含糊糊道:“二品大员又不是不吃饭,当官还不许我对娘子好啊。”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却把棱角都磨圆了。
清欢眼角的细纹一年比一年多,鬓边的白发从一两根变成了一小片。
马文才的腰背也不如从前挺直了,每日下衙回来都要在太师椅上靠一盏茶工夫才能缓过劲来。
但他归家的时辰从未变过,酉时正,分毫不差。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衙门的马匹都出不了门,他硬是踩着齐膝的雪走回来的,进院时靴筒里灌满了雪水,眉毛上结着冰碴子,可推开卧房门时还是笑着的,他还从胸口的披风里拿出一枝不知从谁家墙头折来的红梅。
清欢正窝在暖炕上给双胞胎的儿子纳鞋底,见他满身雪地进来,直骂他不要命了,然后赶紧把他拽过来塞进被子里捂着。
马文才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冻得鼻尖发红,他闷声道:“我不回来,你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清欢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低头继续纳鞋底,没说话。
她心里想都多大的人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要是病了怎么办。
可那天晚上她偷偷往他被窝里多塞了一个汤婆子,还在人睡着后往他嘴里塞了健体丹。
他们的两个儿子渐渐长成了。
大儿子娶了镇国公家的女儿那年,马文才在喜宴上高兴的喝多了,回来靠在清欢肩上哼哼唧唧说:“儿子都要当爹了,我可老了”。
清欢伸手捏他的耳垂:“你老什么老,你在我眼里一直是那个在庙会河边替我捡花灯的少年。”
马文才便不哼唧了,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笑。
二儿子更争气些,科考一路顺遂,二十出头便入了翰林院,成了最年轻的状元郎。
授官那日他回来拜谢父母,清欢看着这个眉目周正的年轻人跪在面前。
她恍惚间看见了许多年前的马文才,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地跪在祝家正堂上,说“只此一人,绝不纳妾”。
她弯下腰把儿子扶起来,替他整了整衣领。
领口处露出一截细密的针脚,是她前夜才替他缝好的。
二儿子低头看着母亲已经有些苍老的容颜,“娘,你跟爹这辈子,真不容易……”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把母亲的手拢在掌心里握了握。
清欢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推他出去:“好了,去和你的同僚聊天去吧,别在这儿煽情。”
马文才将儿子推了上去,到了年纪就自己致仕了。
他在衙门里办完了最后一道交接文书,出来时天上飘着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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